蘇棠在顧家的第四天,正式開始“護工生涯”。
說是護工,其實活兒不多。顧夜的生活極簡——早上起來靠在床頭看書,中午吃張姨送來的飯,下午睡一覺,晚上繼續看書,偶爾和阿九說幾句話。
蘇棠的工作就是:坐在旁邊,等著,萬一他有需要。
第一天的時候她還緊張,現在第四天,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習慣歸習慣,該演的戲還得演。
蘇棠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顧夜正在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比平時暖和一點。
“藥。”她把碗遞過去。
顧夜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苦的。”
“藥都苦。”蘇棠說。
顧夜看著她,沒動。
蘇棠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顧夜端起碗,一飲而盡。
喝完,他把碗遞回來,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蘇棠接過碗,遞過去一顆糖。
顧夜愣了一下。
“張姨給的。”蘇棠說,“她說你怕苦。”
顧夜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張姨話多。”他說,但語氣裏沒有責怪。
蘇棠在床邊坐下。
“今天看什麽書?”她隨口問。
顧夜把書翻過來,給她看封麵。
是一本經濟學著作,很厚,看起來像是大學教材。
“看得懂?”蘇棠問。
“看不太懂。”顧夜說,“但閑著也是閑著。”
蘇棠點點頭,沒再問。
房間裏安靜下來。
隻有偶爾翻書的聲音。
蘇棠坐在那裏,表麵安靜,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
昨天顧夜說要把周明遠的把柄給她。她等了半天,沒等到。
是忘了?還是故意拖著?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書,神情專注,看不出在想什麽。
也許是故意的。
也許是在考驗她。
蘇棠收回目光,繼續安靜地坐著。
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中午,張姨送飯來。
兩份,還是一樣。
蘇棠接過托盤,放在小桌板上。
顧夜放下書,看著她擺碗筷。
“你每天都吃一樣的,膩不膩?”他突然問。
蘇棠愣了一下:“還行。”
“明天讓張姨給你換換。”他說,“想吃什麽跟她說。”
蘇棠看著他,有點意外。
這是……關心?
“不用。”她說,“我吃什麽都行。”
顧夜沒再說什麽,低頭吃飯。
蘇棠也吃。
吃到一半,顧夜突然又開口了。
“你昨天說的那個仇人,”他頭也不抬,像是隨口一問,“周明遠,你恨他嗎?”
蘇棠筷子頓了頓。
恨嗎?
原主恨。她呢?
她想了想,說:“談不上恨。”
顧夜抬起頭,看著她。
“不恨為什麽要報仇?”
“因為該報。”蘇棠說,“他欠的,得還。”
顧夜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張姨來收碗。
蘇棠幫忙收拾,張姨笑眯眯地看著她,小聲說:“蘇小姐,你幹得不錯,顧二少今天臉色好了些。”
蘇棠笑笑,沒說話。
張姨端著托盤出去,臨走時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蘇棠看懂了。
是“好好幹”的意思。
下午,顧夜睡覺。
蘇棠坐在旁邊,看著窗外。
後花園裏,園丁在修剪草坪。陽光很好,噴泉在陽光下閃著光。幾隻鳥在草坪上跳來跳去,找蟲子吃。
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想睡覺。
蘇棠打了個哈欠,努力撐著眼皮。
不能睡。
萬一他醒了要什麽,她得在。
她看著窗外,腦子裏開始想別的事。
周明遠的把柄,顧夜會怎麽給她?
直接給?還是讓她自己去查?
如果是讓她自己去查,那她得先搞清楚顧家的佈局。哪裏是禁區,哪裏能去,哪裏不能去。
還有那個顧城。
他住在哪兒?平時來不來老宅?如果來,什麽時候來?
她正想著,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
很輕。
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她回頭。
顧夜睜著眼,正看著她。
“你醒了?”蘇棠問。
“沒睡。”他說。
蘇棠愣了一下:“一下午都沒睡?”
“嗯。”
“為什麽?”
顧夜看著她,沒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你在想什麽?”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她。
一下午都在看她?
“沒什麽。”她麵不改色,“在想晚飯吃什麽。”
顧夜笑了。
那笑容,有點意味深長。
“想好了嗎?”他問。
“想好了。”蘇棠說,“張姨做什麽,我吃什麽。”
顧夜點點頭,沒再問。
傍晚,阿九來了。
“老闆,”他說,“那邊有訊息了。”
顧夜看了蘇棠一眼。
蘇棠站起來:“我先出去。”
“不用。”顧夜說,“你留下。”
蘇棠看看他,又看看阿九。
阿九麵無表情,但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意外。
“說吧。”顧夜對阿九說。
阿九點點頭,開始匯報。
“顧城那邊最近在接觸幾個外地來的投資商,談的是城東那塊地的開發。周明遠也在,好像是以顧問的身份。”
顧夜聽完,點點頭。
“還有,”阿九繼續說,“周明遠最近在查一個人。”
“誰?”
阿九看了蘇棠一眼。
蘇棠心裏一緊。
“蘇小姐。”阿九說。
房間裏安靜下來。
顧夜看著蘇棠,眼神裏沒什麽表情。
蘇棠心跳加速,但臉上努力保持鎮定。
“查我什麽?”她問。
“查你的背景。”阿九說,“你之前說的那個養老院,他派人去查了。”
蘇棠心裏“咯噔”一下。
那個養老院,是假的。
她隻是編了個名字,沒想到周明遠會去查。
“查到了什麽?”顧夜問。
“沒查到。”阿九說,“那個養老院三年前就倒閉了,員工檔案早就不在了。他的人撲了個空。”
蘇棠鬆了口氣。
運氣好。
但下次不一定還有這種運氣。
“他怎麽知道我來顧家了?”她問。
“周明遠一直有人在盯著法院門口。”阿九說,“你去調檔案那天,被拍到了。”
蘇棠想起那天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果然是他的人。
“他查到我來顧家,”她問,“會怎麽樣?”
阿九看看顧夜。
顧夜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說:“他會覺得,你是來找靠山的。”
蘇棠愣了一下。
“找靠山?”
“嗯。”顧夜說,“一個被仇人盯上的孤女,躲進顧家當護工,這不是很正常嗎?”
蘇棠想了想,明白了。
周明遠不會想到她是來查他的。他隻會覺得她是來躲他的。
這對她有利。
“那他會不會找顧城?”她問。
“會。”顧夜說,“但顧城不會管。”
“為什麽?”
“因為周明遠是條狗。”顧夜說,“狗的事,主人不會親自出麵。”
蘇棠點點頭。
她發現自己有點跟不上顧夜的思路。
這個人,想得太遠了。
“那我現在,”她問,“該做什麽?”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笑意。
“什麽都不用做。”他說,“照常上班,照常照顧我。周明遠那邊,我讓阿九盯著。”
蘇棠看著他,心裏有點複雜。
她在利用他。
他知道她在利用他。
但他還是在幫她。
為什麽?
“你……”她開口想問,又嚥了回去。
“想問什麽?”顧夜說。
蘇棠想了想,說:“你為什麽幫我?”
顧夜看著她,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因為你昨天那句話。”
“哪句?”
“你說,你也在演。”
蘇棠愣住了。
就因為這句話?
“演了十年,”顧夜說,“你是第一個在我麵前承認自己在演的人。”
他看著窗外,夕陽把他的側臉染成金色。
“挺新鮮的。”他說。
蘇棠沒說話。
她突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孤獨。
晚上,蘇棠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周明遠在查她。顧夜在幫她。阿九在盯著周明遠。
而她,坐在中間,什麽也不用做。
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點不正常。
顧夜為什麽要幫她?真的是因為那句“你也在演”?
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還有,他今天下午說“沒睡”,一直在看她。
看她什麽?
看她有沒有露出破綻?
還是……
蘇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想不通。
反正她現在需要他。
他也需要她。
互利互惠,挺好。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阿九站在旁邊。
“老闆,”阿九說,“周明遠那邊,要不要給他點教訓?”
顧夜搖搖頭。
“不用。”
“可是……”
“讓他查。”顧夜說,“他查不到什麽。”
阿九沒說話。
“阿九。”顧夜突然說。
“在。”
“你覺得,”顧夜看著月亮,“她是來幹什麽的?”
阿九想了想:“報仇。”
“報完仇呢?”
阿九愣住了。
他沒想過這個。
顧夜笑了。
“我挺好奇的。”他說。
月亮升到中天,月光落在窗台上。
顧夜看著那片月光,想起今天下午蘇棠坐在窗邊的樣子。
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看著窗外,眼神很專注。
專注得有點可愛。
他收回目光,對阿九說:“去睡吧。”
阿九點點頭,出去了。
房間裏隻剩下顧夜一個人。
他看著天花板,想起剛才蘇棠問的那句話——
“你為什麽幫我?”
為什麽?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那句“你也在演”。
也許是因為她看他的眼神。
也許是因為……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她回頭看他的那一瞬間。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的臉在逆光裏,看不清楚表情。
但那雙眼睛,他看清楚了。
很亮。
亮得像……
像什麽?
他說不上來。
但他知道,那是他這十年來,見過的最亮的眼睛。
窗外,月光靜靜地落著。
顧夜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