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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試那天,蘇棠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顧家老宅門口。
不是緊張,是想觀察。
顧家老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占地大得離譜,從大門到主樓要開車五分鍾。蘇棠站在大門對麵的公交站台,假裝等車,實際在數進出的車輛。
半小時,進去三輛車,出來兩輛。
一輛黑色賓士,車牌號尾數三個八——這種車牌,不是有錢就能拿到的。一輛白色保姆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裏麵。一輛灰色商務車,開車的穿著製服,像是顧家的員工。
蘇棠在心裏默默記下。
八點五十,她穿過馬路,按下門禁的對講按鈕。
“哪位?”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您好,我是來麵試護工的,約了九點。”
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嘀”一聲,大門開了。
蘇棠沿著柏油路往裏走,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灌木,遠處隱隱能看到一個噴泉。主樓是棟三層的老式洋房,外牆爬滿了常春藤,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老人,六十來歲,頭發花白,身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得不像個看門的。
“蘇棠?”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眉頭微微皺起。
“是的,您好。”蘇棠點頭微笑,拿出最標準的職業式禮貌。
老人沒說話,轉身往裏走。蘇棠跟在後麵,穿過門廳,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等著。”老人說完,推門進去了。
蘇棠站在門外,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走廊盡頭有個樓梯,通往樓上。樓梯口裝著一扇鐵柵門,關著,需要刷卡。走廊兩側是幾扇緊閉的門,門上沒標牌,看不出是做什麽用的。
她在心裏記下這些細節。
五分鍾後,門開了。
“進來。”老人側身讓開。
蘇棠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後花園。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在低頭看什麽。
蘇棠認出他——顧城。
書裏的顧家大少,八麵玲瓏的笑麵虎,周明遠的靠山。
“蘇棠?”顧城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示意她坐,“請坐。”
蘇棠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求職者姿態。
顧城翻了翻手裏的簡曆,隨口問:“之前在春暉養老院工作過?”
“是的,三年。”
“為什麽離職?”
“養老院……”蘇棠頓了頓,低下頭,“倒閉了。”
顧城點點頭,沒追問。
他問了幾個專業問題——翻身怎麽翻,噎食怎麽處理,褥瘡怎麽預防。蘇棠一一作答,答得流利,答得標準,答得沒有任何破綻。
顧城聽完,把簡曆放下,看著她,突然問:“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招人嗎?”
蘇棠搖頭。
“照顧我弟弟。”顧城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他身體不好,常年臥床,需要人照顧。之前的人……”
他沒說完,隻是搖了搖頭。
蘇棠沒接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我弟弟脾氣不太好。”顧城看著她,“病了這麽多年,難免的。你能接受嗎?”
“能。”蘇棠點頭,“我在養老院工作的時候,什麽樣的老人都見過。”
“那就好。”顧城笑了笑,站起來,“我帶你去見見他。”
蘇棠跟著他走出房間,穿過走廊,上了樓梯。那扇鐵柵門,顧城用卡刷了一下,“嘀”一聲開了。
二樓比一樓安靜,走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顧城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進來。”裏麵傳出一個聲音,很輕,帶著點虛弱。
顧城推開門。
蘇棠跟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人。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顯得那張臉更加透明,幾乎能看見麵板下麵的青色血管。
他瘦。不是那種健身出來的精瘦,是真的病態的瘦,手腕細得讓人擔心輕輕一折就會斷。
但那雙眼睛——
蘇棠和他對視的那一瞬間,心裏“咯噔”了一下。
那雙眼睛太亮了。
一個病了這麽多年的人,眼神應該是疲憊的,是麻木的,是認命的。可這個人的眼睛,清亮得不像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你盯著看的時候,總覺得水底下藏著什麽。
“夜兒。”顧城走到床邊,語氣關切,“今天感覺怎麽樣?”
“老樣子。”床上的人——顧夜——虛弱地扯了扯嘴角,“大哥怎麽有空過來?”
“給你找了個新護工。”顧城指了指蘇棠,“麵試過了,你看看行不行。”
顧夜的目光落在蘇棠身上。
蘇棠垂下眼,微微欠身:“顧先生好。”
“你好。”顧夜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叫什麽?”
“蘇棠。”
“蘇棠。”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笑,“好名字。”
就這一笑,蘇棠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還是那麽亮。
顧城在旁邊說了幾句什麽,蘇棠沒聽清,她在想別的事。
書裏說顧夜的病是裝的。
之前她隻是當個設定看,現在親眼見到這個人,她開始相信了。
這個人,不像個病人。
至少不像個病了多年、認命等死的病人。
“那就這樣。”顧城拍了拍顧夜的肩膀,“讓她試試,不行再換。”
“聽大哥的。”顧夜點點頭,又看向蘇棠,“以後麻煩你了。”
蘇棠客氣地應了一句。
顧城走了。
房間裏隻剩下蘇棠和顧夜。
“坐。”顧夜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蘇棠坐下,沒說話。
顧夜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沉默著,一個靠在床頭,一個坐在床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你怕我嗎?”顧夜突然問。
蘇棠搖頭。
“為什麽?”他微微偏頭看她,“我這樣,很多人看了都怕。”
“我在養老院工作過。”蘇棠說,“什麽樣的老人都見過。沒什麽好怕的。”
顧夜笑了笑,沒再問。
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蘇棠坐在那裏,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又開口了。
“你跟我之前那個護工,不太一樣。”
蘇棠心裏一動,但臉上沒露出來:“哪裏不一樣?”
“她不敢看我。”顧夜睜開眼,看著她,“你敢。”
蘇棠愣了一下。
她確實在看他。一直在看。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在觀察。觀察他的表情,觀察他的眼神,觀察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可她忘了,一個“病人”,不應該這麽觀察。
“抱歉。”她垂下眼,“我習慣了。以前照顧老人的時候,要隨時注意他們的狀態。”
“不用道歉。”顧夜說,“這樣挺好。”
他又閉上眼睛。
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蘇棠坐在那裏,看著他的側臉。
這張臉,是真的病弱,還是裝的?
如果是裝的,那這個人也太能演了——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相信他真的累了。
可那雙眼睛……
她想起剛才對視的那一眼。
那不是一雙病人的眼睛。
從顧夜房間出來的時候,蘇棠在走廊上遇到了阿九。
阿九三十來歲,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麵無表情,站在那裏像根柱子。
“蘇小姐?
“是。”
“跟我來,我帶你去住的地方。”
蘇棠跟著他下樓,穿過走廊,來到一樓盡頭的一個小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扇窗戶,窗戶外麵是後花園。
“這是你房間。”阿九說,“有事按床頭的鈴,會有人來。”
“好的,謝謝。”
阿九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蘇棠叫住他。
阿九回頭。
“顧二少的病……”蘇棠斟酌著措辭,“多久了?”
阿九看著她,麵無表情:“十年。”
十年。
蘇棠心裏算了算。
書裏說過,顧夜是十年前“病”的。那時候他剛成年,正是最有希望接班的時候。
然後他病了,一病十年,把顧家的大權讓給了顧城。
“那他現在……”蘇棠又問,“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阿九的回答簡短得像在擠牙膏,“好好養著。”
說完,他走了。
蘇棠站在房間裏,透過窗戶看著後花園。
這個阿九,不好對付。
話少,沒表情,什麽問題都答得滴水不漏。
如果顧夜真的是在裝病,阿九一定知道。而且,一定在幫他。
那就意味著,她在顧家的每一步,都會有人盯著。
蘇棠把窗戶關上,在床邊坐下。
剛纔在顧夜房間裏,她說了很多話,做了很多事,但她不確定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
那個人的眼神……
她閉上眼,回想剛才那短暫的對視。
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
要麽他根本沒病,要麽……
要麽他是個怪物。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門送飯。
一碗米飯,一葷一素一湯,裝在托盤裏,做得精緻,分量不多。
蘇棠吃完,把托盤放在門口。
然後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過了一遍。
顧城的笑。
顧夜的眼睛。
阿九的麵無表情。
那條走廊,那扇鐵柵門,那些沒掛牌子的房間。
還有,顧夜最後那句話——
“你跟我之前那個護工,不太一樣。”
她不太一樣?
是因為她敢看他?
還是因為……
她想起自己今天的表現,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太冷靜了。
一個剛從養老院出來、第一次進這種大宅子的年輕姑娘,麵對一個“病入膏肓”的雇主,應該是什麽反應?
應該是緊張,是小心翼翼,是不敢多說話,是不敢多看。
可她呢?
她敢直視他的眼睛。
敢在他問“怕我嗎”的時候搖頭。
敢在他睡著之後繼續盯著他看。
這些,在別人眼裏,會不會太不正常了?
蘇棠猛地坐起來。
糟了。
她太入戲了,入了“觀察者”的戲,忘了自己現在扮演的是一個“求職者”。
如果顧夜真的在裝病,如果他的眼睛真的那麽亮——
那他現在,會不會也在觀察她?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顧夜的房間裏,燈還亮著。
阿九站在床邊,壓低聲音匯報:“查過了,她說的地方確實有個春暉養老院,三年前倒閉。但倒閉之前的員工名單裏,沒有蘇棠這個人。”
顧夜靠在床頭,手裏拿著那份簡曆,臉上沒什麽表情。
“照片呢?”他問。
阿九遞過來一張照片——是蘇棠站在法院門口的那天,被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拍下的。
顧夜看著照片,嘴角微微揚起。
“有意思。”他說,“她在被周明遠的人跟蹤。”
阿九愣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法院門口那條街,那個公交站牌後麵的角度。”顧夜把照片放下,“那是周明遠的人常用的位置。”
阿九沉默。
“一個被周明遠盯上的人,跑到我們顧家來當護工。”顧夜看向他,“你覺得她是來幹什麽的?”
阿九想了想:“找靠山?”
“也有可能。”顧夜笑了,“是來找仇人的。”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月光落在窗台上。
顧夜看著那片月光,輕聲說:“阿九,盯緊她。”
“是。”
“還有。”顧夜頓了頓,“別讓她發現。”
阿九點頭,轉身出去。
房間裏隻剩下顧夜一個人。
他慢慢躺下,盯著天花板,想起今天下午那雙直視他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護工的眼睛。
那是一個獵手的眼睛。
有意思。
他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這三年,太無聊了。
總算來了點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