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蘇棠開始在顧夜麵前“無意”提起周明遠。
不是刻意的,是那種隨口的、不經意的提法——
“今天張姨做的菜,聽說周明遠上次來的時候也誇過。”
“阿九說周明遠最近又談了個新專案。”
“早上重新整理聞,看到周明遠又上頭條了,捐了所學校。”
每次提起,她都偷偷觀察顧夜的反應。
顧夜的反應很平淡——點點頭,嗯一聲,偶爾接一句“是嗎”,然後就沒了。
但蘇棠發現了一個規律。
每次她提起周明遠,顧夜看書的速度會慢下來。
不是停下來,是慢下來。
翻頁的動作會頓一頓,目光會在同一行停留幾秒。
他在聽。
在注意。
蘇棠心裏有數了。
第五天下午,她又提起周明遠。
這次是看新聞的時候——“遠城置業又拿了一塊地,城東那塊,聽說好幾個公司競標,最後被他拿下了。”
顧夜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書,看著她。
“你對周明遠很關注?”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露出來。
“新聞天天推,”她說,“不想看也得看。”
顧夜點點頭。
“那你知道他這塊地是怎麽拿下的嗎?”
蘇棠愣了一下。
“怎麽拿下的?”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玩味。
“顧城幫他拿的。”
蘇棠心裏一動。
又是顧城。
“怎麽幫?”她問。
顧夜說:“那塊地的招標,評審委員會裏有三個人是顧城的人。”
蘇棠明白了。
內定。
“這不是違法嗎?”她問。
顧夜笑了。
“違法的事,他們幹得還少嗎?”
蘇棠沉默了。
他說得對。
周明遠和顧城幹的事,哪一件不違法?
“你有證據嗎?”她問。
顧夜看著她。
“你想用?”
蘇棠想了想,點頭。
“想。”
顧夜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說:“證據在阿九那兒。晚上讓他給你。”
蘇棠看著他。
“你為什麽幫我?”
顧夜反問她:“你為什麽要報仇?”
蘇棠說:“因為該報。”
顧夜點點頭。
“我也是。”
蘇棠愣住了。
他也是?
他幫周明遠,是因為……
“周明遠動過你的人?”她問。
顧夜沒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蘇棠突然想起之前他說過的話——“因為他在動我的人”。
原來不是因為她。
是因為周明遠一直在動顧夜的人。
之前的護工,可能還有別人。
周明遠的手,伸得太長了。
“那些人,”她問,“現在呢?”
顧夜看著她。
“走了。”
又是“走了”。
蘇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她沒再問。
但她心裏,有點複雜。
顧夜幫她,不隻是因為她。
是因為周明遠本來就是他的敵人。
她隻是……剛好出現。
剛好可以利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壓下去了。
利用就利用吧。
她也在利用他。
互相利用,挺好。
晚上,阿九送來一個U盤。
“裏麵是那塊地招標的全部資料。”他說,“包括那幾個評審委員會成員和顧城的轉賬記錄。”
蘇棠接過U盤,看著阿九。
“阿九。”
“嗯?”
“周明遠之前動過顧夜的人?”
阿九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頭。
“動過。”
“幾個?”
阿九看著她,沒說話。
蘇棠懂了。
不止一個。
“他們現在呢?”
阿九說:“走了。”
又是這兩個字。
蘇棠沒再問。
她插上U盤,開始看資料。
越看越心驚。
那塊地的招標,從公告發布到評審結果,每一個環節都被動了手腳。評審委員會的三個人,在評審前一週分別收到了一筆錢——每人五十萬。轉賬賬戶是境外公司,和之前那家一樣。
周明遠的公司,中標價隻比第二名高了一百萬。
剛好壓線。
蘇棠看著這些數字,想起原主父親的公司。
也是這樣被吞掉的吧?
一步一步,一環一環,讓你輸得莫名其妙。
她握緊拳頭。
周明遠。
等著。
第二天,蘇棠把資料還給阿九。
“夠了嗎?”阿九問。
蘇棠搖頭。
“不夠。”
阿九看著她。
“還差什麽?”
蘇棠說:“差一條線。把這些事串起來的線。”
阿九沒說話。
蘇棠繼續說:“現在的證據,每一件都能讓他進去,但每一件都是孤立的。他可以說不知道,可以說手下人幹的,可以推給別人。”
她頓了頓。
“我要的是一條線,從頭到尾,每一環都釘死他。”
阿九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有。”
蘇棠心跳加速。
“在哪?”
阿九看著她。
“在老闆手裏。”
蘇棠愣了一下。
顧夜手裏?
她回到二樓,直接問顧夜。
“你有能把周明遠釘死的證據?”
顧夜看著她。
“有。”
“為什麽不給我?”
顧夜說:“因為還沒到時候。”
蘇棠愣住了。
“什麽時候纔到時候?”
顧夜想了想,說:“等你想好,報完仇之後怎麽辦。”
蘇棠沉默了。
報完仇之後怎麽辦?
她沒想過。
或者說,不敢想。
“我不知道。”她實話實說。
顧夜點點頭。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說。”
蘇棠看著他。
“你不怕我想好了,拿著證據跑了?”
顧夜笑了。
“你會嗎?”
蘇棠想了想。
“不會。”
顧夜點點頭。
“那就行。”
窗外,陽光正好。
蘇棠看著那片光,突然覺得,這個人,挺奇怪的。
明明是在利用她,卻給她留了退路。
明明可以逼她做決定,卻讓她自己想。
他到底在想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個人,和別的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