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說出來的。
顧夜剛睡醒,靠在床頭喝水。蘇棠坐在窗邊,翻著那本借來的法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房間裏暖洋洋的,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蘇棠。”顧夜突然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
“嗯?”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奇怪的東西。
“你老家是哪兒的?”
蘇棠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之前沒人問過。
“外地的。”她含糊地說,“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顧夜點點頭。
“父母呢?”
蘇棠沉默了幾秒。
“去世了。”
顧夜沒說話。
蘇棠低下頭,繼續翻書。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
過了很久,顧夜又開口了。
“你很像一個人。”
蘇棠抬起頭。
“像誰?”
顧夜看著她,眼神有點飄忽,像是在回憶什麽。
“一個故人。”
蘇棠心裏一動。
故人。
這個詞,他上次用來形容老師。
“什麽樣的故人?”她問。
顧夜想了想,說:“很多年前認識的。也是你這樣的性格——看著溫和,骨子裏倔。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扛著。”
蘇棠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後來呢?”她問。
顧夜沉默了幾秒。
“死了。”
蘇棠愣住了。
死了。
“怎麽死的?”
顧夜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有點落寞。
過了很久,他說:“因為我。”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
因為他?
她想問,但看到他那個樣子,問不出口。
房間裏安靜下來。
陽光還是那麽暖,但氣氛變了。
“顧夜。”她輕輕叫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著她。
蘇棠想了想,說:“不是你的錯。”
顧夜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蘇棠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看你這個樣子,你肯定怪了自己很多年。”
顧夜沒說話。
蘇棠繼續說:“不管是因為什麽,她死了,你活著。她肯定不希望你把她的死怪在自己身上。”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你怎麽知道她怎麽想?”
蘇棠說:“因為如果是我,我不會怪你。”
顧夜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著。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動。
過了很久,顧夜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真的笑。
“蘇棠。”他說。
“嗯?”
“謝謝你。”
蘇棠搖搖頭。
“不用謝。”
窗外,一隻鳥落在窗台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
顧夜看著那隻鳥飛遠,突然說:“她是我媽。”
蘇棠愣住了。
他媽?
“我小時候,”顧夜說,“我媽對我很好。後來我爸娶了顧城的媽,她就走了。”
蘇棠聽著,心裏有點難受。
“再後來,”顧夜繼續說,“我出事那年,她回來了。想見我,被顧城的人攔住了。”
他頓了頓。
“她死在顧家門口。”
蘇棠深吸一口氣。
死在顧家門口。
就在他“病重”的時候。
就在他不能出門的時候。
“你不知道?”她問。
顧夜搖頭。
“後來才知道。”他說,“阿九查到的。”
蘇棠沉默了。
她知道那種感覺。
最愛的人死了,自己卻不知道,不能去送,什麽都不能做。
“顧夜。”她叫了一聲。
他看著她。
蘇棠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什麽都說不出口。
最後她隻說了一句:“你不是一個人。”
顧夜愣了一下。
蘇棠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現在不是了。”
顧夜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
是真的笑。
笑得眼睛都彎了。
“好。”他說。
傍晚,蘇棠回到自己房間。
她躺在床上,想著下午那些話。
他媽死在顧家門口。
他不能去送。
他怪了自己很多年。
蘇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這個人,身上背的東西太多了。
老師的死。
母親的死。
十年的偽裝。
還有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機會”。
她突然有點想抱抱他。
不是那種曖昧的抱,就是……安慰的抱。
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可是她不能。
他們是合作者,不是那種關係。
至少現在不是。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阿九站在旁邊。
“老闆,”阿九說,“您今天跟她說了很多。”
顧夜點點頭。
“說了。”
阿九沉默了幾秒。
“您信她?”
顧夜想了想。
“信。”
阿九沒再問。
顧夜看著月亮,輕聲說:“阿九,你知道嗎,她今天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她說,你不是一個人。”
阿九愣住了。
顧夜轉過頭,看著他。
“八年了。”顧夜說,“你是第一個跟著我的人。她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
阿九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夜笑了笑。
“挺好的。”
月光靜靜地落著。
阿九看著老闆臉上的笑,突然覺得,這八年來,老闆第一次笑得這麽輕鬆。
樓下。
蘇棠還是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翻到田小雨的對話方塊。
想發點什麽,又不知道該發什麽。
最後她發了三個字:
“睡了嗎?”
田小雨秒回:“沒呢!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蘇棠想了想,回複:“睡不著。”
“為什麽?想男人了?”
蘇棠看著這三個字,愣了一下。
想男人?
想誰?
顧夜的臉突然冒了出來。
她趕緊搖頭,把這個念頭趕走。
“不是。”她回複,“就是想事情。”
“想什麽事?工作的事?”
蘇棠想了想,說:“嗯。”
“你那工作怎麽樣?顧家好待嗎?”
蘇棠看著這個問題,腦子裏浮現出顧夜的臉、阿九的臉、張姨的臉,還有那個書房,那些筆記本,那份病曆。
“還行。”她回複。
“那就好。你注意安全啊,有事給我打電話!”
蘇棠回了個“好”,放下手機。
田小雨這個人,傻是傻了點,但真心。
在這個世界,真心的人不多。
她得好好珍惜。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
夜很深了。
蘇棠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子裏,還是下午那個畫麵——
顧夜看著她,笑著說:“好。”
那個笑,她記在心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