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蘇棠失眠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句話——“我殺了他”。
顧夜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平靜,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蘇棠知道,那不是小事。
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難的事。
親手殺掉自己的老師。
不管那個老師做了什麽,曾經教過他、陪伴過他、對他好過——這些都是真的。
殺他的時候,顧夜在想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一定很難。
第二天早上,蘇棠端著托盤上樓。
推開門,顧夜已經在看書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蘇棠放下托盤,在床邊坐下。
“早。”她說。
“早。”顧夜放下書,看著她,“昨晚睡得好嗎?”
蘇棠想了想,說:“還行。”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玩味。
“還行?你黑眼圈都出來了。”
蘇棠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眼睛。
“有嗎?”
顧夜點點頭。
蘇棠沒說話。
顧夜也沒追問。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早飯。
吃完飯,蘇棠收拾碗筷。顧夜拿起書,繼續看。
蘇棠端著托盤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平時都看什麽書?”她問。
顧夜抬起頭,看著她。
“怎麽突然問這個?”
“好奇。”蘇棠說,“您房間這麽多書,都看過嗎?”
顧夜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書架。
“大部分看過。”他說。
“那些法律書也看過?”
顧夜點點頭。
蘇棠看著他,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您看法律書幹什麽?”
顧夜想了想,說:“閑著也是閑著。”
蘇棠不信。
一個裝病十年的人,看法律書,絕對不是“閑著”這麽簡單。
但她沒追問。
“能借我一本嗎?”她問。
顧夜挑了挑眉。
“你想看什麽?”
“什麽都行。”蘇棠說,“平時沒事做,有點無聊。”
顧夜點點頭。
“書架上隨便拿。”
蘇棠走到書架前,假裝在挑書,實際上是在觀察。
這些書,她之前隻粗略看過。現在仔細看,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那些法律書,書脊上都有摺痕——說明被人反複翻過。
那些經濟書也是。
那些曆史書也是。
而旁邊的文學書,書脊幹幹淨淨,像新的一樣。
蘇棠抽出一本法律書,翻開。
書頁上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工整有力。
是顧夜的字。
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正在看書,沒看她。
蘇棠繼續翻。
批註的內容很專業——法條解讀、案例分析、證據規則。有些地方還畫了線,寫了“重要”兩個字。
一個裝病的人,看法律書看到這種程度。
他在準備什麽?
蘇棠把那本書抽出來,又拿了一本小說,走回床邊。
“借這兩本。”她說。
顧夜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書。
“那本法律書,你看得懂?”
蘇棠點點頭。
“我以前在法院打過工。”她說,“看過一些。”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在法院打工?”
“嗯。”蘇棠麵不改色,“畢業之後找不到工作,在法院當過一陣臨時工。”
顧夜點點頭,沒再問。
但蘇棠知道,他肯定記下了。
下午,顧夜睡覺的時候,蘇棠翻開那本法律書。
不是真的看書,是在研究顧夜的批註。
那些批註,不隻是對法條的解釋。
有些地方,他寫了“證據不足”“需要補強”“可做突破口”。
還有些地方,他圈出了幾個字——“舉證責任”“因果關係”“主觀故意”。
蘇棠越看越心驚。
這個人,不是在隨便看書。
他是在研究怎麽打官司。
打誰的官司?
顧城的?
還是……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他是我的。”
顧城,是他的。
他在準備。
準備有一天,親手把顧城送進去。
蘇棠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
這個顧夜,比她想的還要深。
裝病十年,暗中佈局,收集證據,研究法律。
每一步,都想好了。
那她呢?
她在他的佈局裏,扮演什麽角色?
幫手?棋子?還是……
她正想著,床上的人突然動了動。
蘇棠看過去。
顧夜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她。
“看完了?”
蘇棠愣了一下。
他什麽時候醒的?
“剛醒?”她問。
顧夜點點頭。
蘇棠看著他。
他眼神很清醒,不像剛醒的樣子。
“你早就醒了?”她問。
顧夜沒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你在看我的批註?”
蘇棠知道瞞不住。
“嗯。”她說,“看了一些。”
顧夜點點頭。
“看出什麽了?”
蘇棠想了想,說:“你在準備打官司。”
顧夜笑了。
“還有呢?”
蘇棠看著他。
“打誰的官司?”
顧夜沒說話。
蘇棠也沒催。
兩個人對視著。
過了很久,顧夜說:“你覺得呢?”
蘇棠想了想。
“顧城。”她說。
顧夜點點頭。
“還有呢?”
蘇棠愣住了。
還有?
“還有誰?”
顧夜看著她。
“周明遠。”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
周明遠?
他的仇人,不是顧城嗎?
周明遠隻是顧城的一條狗,他為什麽要打周明遠的官司?
“周明遠,”顧夜說,“他身上背的事,比顧城髒。”
蘇棠沉默。
她知道。
那些材料她看過——偷稅漏稅、商業詐騙、行賄受賄,還有幾條人命。
周明遠確實髒。
可是……
“你想扳倒他?”她問。
顧夜點點頭。
“為什麽?”
顧夜看著她。
“因為他在動我的人。”
蘇棠愣住了。
“你的人”?
誰是她?
“你是說……”她開口。
顧夜沒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蘇棠心跳加速。
他幫她扳倒周明遠,不是因為想利用她。
是因為周明遠在動她。
是因為……
她是“他的人”。
窗外,陽光正好。
蘇棠看著那片光,心裏有什麽東西,悄悄變了。
傍晚,蘇棠回到自己房間。
她躺在床上,想著下午的事。
顧夜說周明遠在動“他的人”。
說的時候,眼神很平靜,語氣很輕。
但那句話,她記在心裏了。
“他的人”。
她什麽時候成了“他的人”?
她不知道。
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裏有點暖。
不是那種被保護的暖。
是被承認的暖。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有人承認她是他的人。
不是棋子,不是工具,是“人”。
蘇棠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她想起顧夜的臉。
想起他笑的時候,眼睛裏那一點光。
她突然有點想見他。
不是有事要說,就是想見。
瘋了。
她閉上眼,告訴自己睡覺。
但腦子裏,全是他的臉。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阿九站在旁邊。
“老闆,”阿九說,“她今天看了您的批註。”
顧夜點點頭。
“她看懂了。”
阿九愣了一下。
“看懂了?”
“嗯。”顧夜說,“她問我在準備打誰的官司。”
阿九沉默了幾秒。
“您怎麽說的?”
“說了實話。”
阿九看著他。
“老闆,您這是……”
顧夜沒回答。
他看著月亮,嘴角微微揚起。
“阿九。”
“在。”
“你說,”顧夜問,“她聽懂了嗎?”
阿九想了想。
“應該聽懂了。”
顧夜笑了。
“那就好。”
月光靜靜地落著。
夜,還很長。
但顧夜覺得,今晚的月亮,特別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