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決定再上一次三樓。
不是為了查顧城,是為了查那個“老師”。
顧夜說得太少,阿九不肯說。她隻能自己找。
機會來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顧夜睡了之後,阿九過來說要出去一趟,盯著周明遠的人。可能要晚上纔回來。
蘇棠點點頭,等他走了,悄悄上了三樓。
那扇門還是關著,和之前一樣。
她推開門,走進去。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書架上的書脊泛著淡淡的光。
蘇棠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上次她隻翻了第三排書架上的黑色資料夾。其他地方,她沒來得及看。
這次,她要好好找找。
先從書桌開始。
上次她沒動書桌,怕留下痕跡。但今天時間充裕,可以仔細看看。
書桌上放著一台電腦,關著。幾本翻開的書,都是經濟學著作。一個筆筒,幾支鋼筆。還有一個相框。
蘇棠拿起相框。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少年。
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儒雅。少年十五六歲,站在他旁邊,表情有點拘謹。
蘇棠認出那個少年。
是顧夜。
年輕時候的顧夜。
那個中年男人是誰?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
“贈夜兒,望你成才。——老師”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
老師。
這就是顧夜的老師。
她把照片放回原處,繼續翻看桌上的東西。
書都是普通的書,沒什麽特別的。筆筒裏除了筆,還有幾枚回形針和一枚U盤。
U盤。
蘇棠拿起來看了看,普通牌子,沒什麽標記。
她想了想,把U盤放回原處。
現在不能看,萬一有密碼,打不開反而留下痕跡。
先找別的。
她轉向書架。
四麵牆的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少說也有幾千本書。想一本一本翻,得翻到什麽時候?
蘇棠站在書架前,想了想,決定按分類找。
法律類,跳過。經濟類,跳過。曆史類,跳過。哲學類,跳過……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書上。
那些書沒有分類標簽,書脊上也沒有書名,隻有編號。
從001到100。
蘇棠抽出一本,翻開。
不是書。
是筆記本。
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日期、事件、人名、備注。
像日記,又像工作記錄。
蘇棠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十一年前。
“三月五日,今天開始教顧夜。這孩子聰明,學東西很快。就是太孤僻,不愛說話。”
蘇棠心跳加速。
這是老師的筆記。
她繼續往下翻。
“四月十二日,顧夜今天問我,為什麽要學這些東西。我說,因為你要繼承顧家。他說,我不想繼承。這孩子……”
“六月八日,顧城今天來找我,說顧夜最近不太聽話。我問他什麽意思,他沒說。”
“九月二十日,顧夜受傷了,說是摔的。但我覺得不像。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蘇棠一頁一頁翻下去。
筆記裏記錄了老師教顧夜的每一天——教什麽,顧夜什麽反應,老師什麽想法。
一開始,老師對顧夜是真心欣賞的。
“聰明”“學得快”“有悟性”——這些詞經常出現。
但從某一天開始,筆記裏的語氣變了。
“顧夜今天又問我,為什麽學這些。我說了實話。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顧城今天來了。他們兄弟倆在書房裏說了很久的話。我站在門外,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
“顧城讓我幫他做一件事。我說不行。他說,那你就離開顧家。我不能離開。”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十年前,六月十四日。
暗殺的前一天。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我沒有別的選擇。夜兒,對不起。”
蘇棠看著這行字,手心發涼。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他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麽。
他寫了“對不起”。
他……
是幫凶。
蘇棠把筆記本放回原處,深吸一口氣。
顧夜的老師,真的是幫凶。
那後來呢?
他去了哪裏?
死了?還是躲起來了?
她繼續翻看其他編號的筆記本。
從002到020,都是類似的記錄。但越往後,內容越少,語氣越冷。
最後一本,編號020,日期是九年前。
那一年之後,就沒有了。
蘇棠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些筆記本,腦子裏一片混亂。
顧夜知道這些嗎?
他查到的那些“不確定的事”,是不是就是這些?
他知道老師是幫凶,但不確定老師是不是主謀?
還是……
她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也許老師不是主謀。
也許老師也是棋子。
顧城纔是下棋的人。
外麵傳來腳步聲。
蘇棠迅速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回原處,輕手輕腳走到門口。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越來越近。
她躲在門後,屏住呼吸。
一個人走進書房。
是阿九。
“蘇小姐?”他低聲叫。
蘇棠從門後出來。
阿九看到她,鬆了口氣。
“你還在?”
“嗯。”蘇棠說,“你怎麽回來了?”
“事情辦完了。”阿九看著她,“發現什麽了?”
蘇棠猶豫了一下。
“很多。”她說。
阿九沒問。
“走吧,老闆快醒了。”
蘇棠點點頭,跟著他下樓。
回到二樓,顧夜還沒醒。
蘇棠坐在窗邊,腦子裏全是剛纔看到的那些筆記。
老師的筆記。
十年的記錄。
最後一頁那句話——
“夜兒,對不起。”
她想起顧夜發燒時說的話。
“不是我……”
他在夢裏辯解。
辯解什麽?
辯解那些事不是他做的?
還是辯解老師的死和他無關?
蘇棠看向床上的人。
他睡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又在做不好的夢。
這個人,身上背著太多東西了。
十年。
整整十年。
她突然有點心疼他。
不是同情,是真的心疼。
傍晚,顧夜醒了。
蘇棠倒了杯水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幾口,看著她。
“怎麽了?”他問。
蘇棠愣了一下:“什麽怎麽了?”
“你眼神不對。”他說,“有事?”
蘇棠看著他,想了想,說:“我剛纔去了三樓。”
顧夜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發現什麽了?”
蘇棠看著他。
“老師的筆記。”她說,“他寫的那些。”
顧夜沉默了幾秒。
“都看了?”
“看了很多。”蘇棠說,“最後一頁,他寫了對不起。”
顧夜沒說話。
蘇棠也沒說。
房間裏很安靜。
過了很久,顧夜開口了。
“他是我殺的。”
蘇棠愣住了。
顧夜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他寫了對不起,但他還是做了。第二天,那些人衝進來,我差點死。”
他頓了頓。
“後來我查到他,問他為什麽。他說,顧城逼他的。我說,那你現在呢?他說,對不起。”
蘇棠聽著,心跳加速。
“然後呢?”
“然後,”顧夜說,“我殺了他。”
輕描淡寫。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蘇棠知道,這句話後麵,有多重。
她沒說話。
顧夜看著她。
“怕嗎?”
蘇棠想了想,搖頭。
“不怕。”
顧夜愣了一下。
“為什麽?”
蘇棠說:“因為他該殺。”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你真的這麽想?”
蘇棠點頭。
“他參與了殺你。不管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他參與了。如果他不死,你可能早就死了。”
顧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真的笑。
“蘇棠。”他說。
“嗯?”
“謝謝你。”
蘇棠愣了一下。
“謝我什麽?”
顧夜看著她。
“謝你……不怕我。”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了。
夜色降臨。
但房間裏,好像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