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走後，蘇棠開始留意顧夜的反應。
不是那種刻意的觀察，是下意識的——他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發呆時的表情。
她想知道，顧城那些話，到底對他有多大影響。
第一天，沒什麽異常。
顧夜照常看書，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偶爾和她聊幾句，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第二天，也沒什麽異常。
第三天，第四天，都一樣。
第五天下午，顧夜睡著了。
蘇棠坐在窗邊，翻著手機裏那些證據。看了半天，眼睛有點酸，她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目光落在床上。
顧夜側躺著，臉朝著窗戶的方向。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
蘇棠看著那張臉，突然想起阿九的話——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出事之前，他很愛笑。”
她想象不出顧夜愛笑的樣子。
從她認識他到現在，他大部分時候都是淡淡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那種笑，禮貌，疏離，像是戴著一張麵具。
隻有少數幾次，他笑得很真。
她給他蓋毯子那次。
她說“我相信你”那次。
還有她說“你一個人裝了十年，不累嗎”那次。
那些時候，他的笑纔是真的。
可這樣的笑，太少了。
蘇棠正想著，顧夜突然動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
蘇棠站起來，走到床邊。
顧夜的呼吸有點急促，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顧夜？”她輕聲叫了一聲。
沒反應。
“顧夜？”又叫了一聲。
他還是沒醒，但嘴裏開始發出含糊的聲音。
“……不是我……”
蘇棠心裏一動。
又是這句話。
上次發燒的時候，他也說過。
“不是我……”
什麽不是他？
她彎下腰，湊近了一點。
“……不是我做的……”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辯解，“……是老師……”
老師。
又是老師。
蘇棠豎起耳朵，想聽清楚後麵的話。
但顧夜不說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眉頭也鬆開了。
又睡過去了。
蘇棠站在床邊，看著他。
老師。
上次發燒的時候，他喊過這個稱呼。
這次做夢，又喊了。
這個“老師”，到底是什麽人？
能讓顧夜在夢裏都要辯解的人，一定很重要。
她想問阿九。
但阿九會告訴她嗎？
傍晚，顧夜醒了。
蘇棠倒了杯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幾口，看著她。
“我做夢了？”他問。
蘇棠點點頭。
“說了什麽？”
蘇棠看著他。
他眼神很平靜，看不出是不是裝的。
“說了‘不是我’，”她說，“還有‘老師’。”
顧夜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蘇棠看到了。
“老師是誰？”她問。
顧夜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一個故人。”
蘇棠等著他繼續說。
但他就說了這四個字。
沒了。
“什麽故人？”她追問。
顧夜看著她。
“你很好奇？”
蘇棠想了想，說：“你做夢的時候喊了兩次了。我覺得，這個人應該很重要。”
顧夜沒說話。
蘇棠也不催。
就坐在那兒，看著他。
過了很久，顧夜開口了。
“他是我以前的老師。”他說，“教過我很多東西。”
蘇棠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顧夜頓了頓，“十年前的事，和他有關。”
蘇棠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前的事。
暗殺。
“是他做的？”她問。
顧夜搖搖頭。
“我不知道。”
蘇棠愣住了。
不知道？
“他當時在場。”顧夜說，“暗殺的人衝進來的時候，他在。他說去叫人，然後……門從外麵鎖上了。”
蘇棠沉默了。
從外麵鎖上了。
這是故意的，還是意外？
“你後來查過嗎？”她問。
顧夜點點頭。
“查過。”
“查到什麽？”
顧夜看著她。
“查到一些事。”他說，“但不確定。”
蘇棠沒再問。
她看出來了，顧夜不想說太多。
至少現在不想。
“好。”她說，“等你想說的時候，我聽著。”
顧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是真的笑。
“好。”他說。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
金色的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棠看著那片光，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夢。
“顧夜。”她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做夢的時候，”她說，“一直在說‘不是我’。是什麽不是你？”
顧夜的笑容頓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說：“不重要。”
蘇棠看著他。
她知道他在說謊。
但她沒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
她也有。
晚上，蘇棠回到自己房間。
她躺在床上，想著顧夜說的那些話。
老師。
十年前在場。
門從外麵鎖上了。
查過，但不確定。
這些資訊，拚在一起，指向一個可能——
那個老師，可能是幫凶。
或者，就是主謀。
可如果是主謀，顧夜為什麽還叫他“老師”？
為什麽查到了，卻“不確定”？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這個顧家，水太深了。
顧城是一個坑。
周明遠是一條狗。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老師”。
顧夜這些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她想起阿九那句話——“老闆他，不容易。”
不容易。
是真的不容易。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阿九站在旁邊。
“老闆，”阿九說，“她今天問老師的事了。”
顧夜點點頭。
“我知道。”
“您說了嗎？”
“說了一點。”
阿九沉默了幾秒。
“她信嗎？”
顧夜想了想。
“信。”他說，“她信我說的那些。”
“那沒說的那些呢？”
顧夜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阿九。”
“在。”
“你覺得，”顧夜問，“她知道了以後，會怎麽樣？”
阿九想了想，說：“不知道。”
顧夜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月亮，輕聲說：“但我想知道。”
月光靜靜地落著。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