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來過之後的第五天,顧城來了。
那天早上蘇棠就覺得不對勁。張姨送早飯的時候,多看了她幾眼,欲言又止。阿九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麽。
蘇棠問顧夜:“今天有什麽事?”
顧夜靠在床頭,慢條斯理地喝粥:“沒什麽。”
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反而讓蘇棠更警覺了。
果然,十點剛過,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蘇棠走到窗邊,往外看。
三輛黑色轎車停在院子裏,中間那輛是加長版的。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定,然後一個人從車裏出來。
顧城。
他今天穿了一身銀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站在陽光下,活脫脫一個溫潤如玉的貴公子。
蘇棠回頭看了一眼顧夜。
他已經放下了書,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來幹什麽?”她問。
“看我。”顧夜說,“順便看看你。”
蘇棠心裏一緊。
看她?
“他知道我?”
“知道。”顧夜說,“周明遠回去之後,肯定告訴他了。”
蘇棠深吸一口氣。
顧城比周明遠難對付。
周明遠是明麵上的惡,一眼就能看出來。顧城是笑麵虎,笑得越溫和,背後越狠。
“我該怎麽做?”她問。
顧夜看著她。
“和上次一樣。”他說,“低頭,少說話,別看他眼睛。”
蘇棠點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敲門。
“進來。”顧夜說。
門開了,顧城走進來。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他的臉在逆光裏,看不清楚表情。
“夜兒。”他笑著走過來,“今天氣色不錯。”
“大哥。”顧夜微微欠身,“怎麽有空來?”
“路過,順便看看你。”顧城在床邊坐下,拍了拍顧夜的肩膀,“最近感覺怎麽樣?”
“老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顧城點點頭,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棠身上。
“這位就是新來的護工?”
蘇棠垂下眼,微微欠身:“顧總好。”
“叫什麽名字?”
“蘇棠。”
“蘇棠……”顧城重複了一遍,笑著說,“好名字。哪兒人?”
“本地人。”
“之前在哪工作?”
“春暉養老院。”
顧城點點頭,沒再問。
但他看蘇棠的眼神,讓她後背發涼。
那種眼神,和周明遠不一樣。
周明遠是**裸的打量,像在看一個物件。顧城是溫和的,笑眯眯的,像在看一個有趣的玩具。
但那種笑,更可怕。
“夜兒,”顧城收回目光,“你這護工不錯,看著就細心。”
顧夜點點頭:“還行。”
“還行?”顧城笑了,“你這個人,要求太高了。我看挺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後花園。
“夜兒,你知道嗎,爸當年最喜歡這個院子。”他說,“他常說,以後你和我,一人一半。”
顧夜沒說話。
顧城轉過身,看著他。
“現在,”他笑了笑,“這整個院子,都是我的了。”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他的臉在暗處,看不出表情。
但那句話,蘇棠聽得清清楚楚。
整個院子,都是我的了。
這不是閑聊。
這是在宣示主權。
顧夜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大哥說得對。”他說,“我不爭氣,讓大哥辛苦了。”
顧城擺擺手。
“說什麽呢,你好好養病就行。公司的事,有我。”
他走回床邊,又拍了拍顧夜的肩膀。
“好好休息。缺什麽,跟大哥說。”
顧夜點點頭。
顧城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棠一眼。
“蘇小姐,”他笑著說,“好好照顧我弟弟。顧家不會虧待你的。”
蘇棠點頭:“是,顧總。”
門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顧夜看著她。
“還好嗎?”
蘇棠點點頭。
“他……”她開口想問。
“嗯?”
蘇棠想了想,說:“他比你狠。”
顧夜笑了。
那笑容,有點冷。
“我知道。”
蘇棠在床邊坐下。
“他剛才那些話,”她說,“是在警告你?”
顧夜點點頭。
“他告訴我,顧家是他的了。讓我別想。”
蘇棠沉默了幾秒。
“你怎麽想的?”
顧夜看著她。
“你覺得呢?”
蘇棠想了想,說:“你不服。”
顧夜笑了。
“對。”他說,“我不服。”
窗外,陽光很好。
但房間裏,有點冷。
晚上,蘇棠去後院找阿九。
他的房門關著,但裏麵亮著燈。
她敲了敲門。
“進來。”
蘇棠推門進去。
阿九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監控畫麵。蘇棠看了一眼,是顧夜房間的走廊。
“你監視他房間?”她問。
阿九搖頭。
“不是監視。是保護。”
蘇棠點點頭。
“今天顧城來,”她問,“你看到了?”
阿九點頭。
“他什麽反應?”
阿九想了想,說:“他笑。”
蘇棠愣了一下。
“笑?”
“嗯。”阿九說,“他一直笑。從進門到離開,一直在笑。”
蘇棠想起顧城的笑。
那種笑,讓人發冷。
“阿九,”她問,“他以前來過嗎?”
“來過。”阿九說,“每個月都會來。”
“每次都這樣?”
阿九沉默了幾秒。
“每次都這樣。”他說,“笑著來,笑著走。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
蘇棠沉默了。
每個月都來。
每個月都笑著提醒顧夜——顧家是我的了。
這比直接威脅更狠。
“顧夜,”她問,“他每次見了顧城之後,什麽反應?”
阿九看著她。
“沒什麽反應。”他說,“繼續看書,繼續睡覺,繼續等。”
蘇棠點點頭。
等。
等她。
“阿九,”她突然問,“你跟著顧夜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蘇棠重複了一遍,“這八年,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阿九沉默。
過了很久,他說:“蘇小姐。”
“嗯?”
“老闆他,”阿九頓了頓,“不容易。”
蘇棠沒說話。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阿九說,“出事之前,他很愛笑。”
蘇棠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阿九說,“就不笑了。”
蘇棠想起顧夜的笑。
那種若有若無的,淡淡的,從來不達眼底的笑。
那不是真的笑。
那是裝出來的笑。
真正的笑,她見過幾次。
她給他蓋毯子的時候。
她說“我相信你”的時候。
還有……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說“你一個人裝了十年,不累嗎”,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纔是真的笑。
“阿九。”她說。
“嗯?”
“謝謝你告訴我。”
阿九看著她,沒說話。
蘇棠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阿九。”
“嗯?”
“他會好的。”她說。
然後她推門出去。
阿九坐在那兒,看著關上的門。
他會好的。
這句話,他等了八年。
終於有人說了。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門開了,蘇棠走進來。
他轉過頭,看著她。
“去找阿九了?”
蘇棠點點頭。
“聊什麽?”
蘇棠想了想,說:“聊你。”
顧夜挑了挑眉。
“聊我什麽?”
“聊你以前。”蘇棠在床邊坐下,“聊你以前愛笑。”
顧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阿九話多。”
蘇棠看著他。
“他沒話多。”她說,“他說的很少。但我聽懂了。”
顧夜沒說話。
“他說你不容易。”蘇棠說,“我知道。”
顧夜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很亮。
“蘇棠。”他說。
“嗯?”
“你也不容易。”
蘇棠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對,”她說,“我們都不容易。”
兩個人對視著。
月光照著他們。
誰也沒說話。
但好像,什麽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