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發現那份檔案,是在顧夜睡著的第二個小時。
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樣——顧夜吃完午飯,看了會兒書,然後說困了。蘇棠幫他調整好枕頭,拉上窗簾,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房間裏很暗,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線光。
顧夜的呼吸漸漸平穩。
蘇棠坐在那兒,看著那道光線在地上慢慢移動。
一個小時過去了。
她有點無聊。
目光開始在房間裏轉——書架、衣櫃、床頭櫃、書桌。
書桌。
那是顧夜平時放東西的地方,她從來沒仔細看過。
蘇棠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動不動。
她輕輕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桌上放著幾本書,一個筆筒,一個相框,還有一疊檔案。
相框裏是一張舊照片——兩個少年,一個十來歲,一個更小一點。大的那個眉眼舒展,笑得開朗;小的那個抿著嘴,有點拘謹。
蘇棠認出來了。
大的是顧城,小的是顧夜。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放下相框,看向那疊檔案。
最上麵是一份財務報表,封麵印著“顧氏集團”的logo。
蘇棠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夜。
他還睡著。
她輕輕翻開檔案。
是一份季度財報,資料密密麻麻,看起來很專業。蘇棠上輩子是法務,雖然不是財務出身,但看財報的基本功還是有的。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營收、成本、利潤、現金流……一切正常。
直到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有一行小字——“關聯交易明細”。
下麵列著幾個公司的名字。
其中一個,她一眼就看到了。
遠城置業有限公司
蘇棠瞳孔一縮。
她迅速往下看——交易金額、交易日期、交易內容。
金額: 三千七百萬。
日期: 三個月前。
內容: 專案合作款。
三千七百萬。
周明遠的公司,和顧氏集團,有三千七百萬的往來。
而且是在三個月前——正是原主父親死後,周明遠吞並建業建材的時候。
蘇棠腦子裏飛速轉動。
這三千七百萬,是什麽錢?
是周明遠給顧城的“分成”?
還是顧城給周明遠的“投資”?
不管是什麽,這筆錢說明瞭一件事——
周明遠和顧城的關係,比她想的還要深。
她拿出手機,快速拍下那一頁。
正要繼續往下翻,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在看什麽?”
蘇棠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她迅速把檔案合上,轉過身。
顧夜靠在床頭,正看著她。
房間裏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雙眼睛,很亮。
蘇棠心跳如鼓,但臉上努力保持鎮定。
“睡不著,”她說,“隨便看看。”
顧夜沒說話。
就那麽在暗處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說:“看到什麽了?”
蘇棠知道他看見了。
她剛才的動作,他應該全看見了。
瞞不住。
那就……
“遠城置業。”她說。
顧夜挑了挑眉。
“看到了?”
“嗯。”蘇棠走回床邊,“三千七百萬。”
顧夜點點頭。
“那是三個月前的交易。”
蘇棠看著他。
他知道她會看到?
還是……
“周明遠吞了建業建材之後,”顧夜說,“需要錢來周轉。他找顧城借了這筆錢。”
蘇棠愣住了。
借?
不是分成?
“借條呢?”她問。
顧夜笑了。
“你覺得會有借條嗎?”
蘇棠沉默了。
沒有借條,就不是借款。
是……
“是洗錢。”顧夜說,“周明遠的公司,幫顧城洗錢。這三千七百萬,是其中一筆。”
蘇棠深吸一口氣。
洗錢。
比分成更嚴重。
“你有證據嗎?”她問。
顧夜看著她。
“你剛才拍的那一頁,”他說,“就是證據。”
蘇棠低頭看著手機裏的照片。
這一頁,隻能證明有交易,不能證明是洗錢。
“不夠。”她說。
“對。”顧夜點點頭,“不夠。”
蘇棠看著他。
他在等她問。
“哪裏還有?”她問。
顧夜笑了。
“三樓書房。”他說,“第三排書架,最上麵一層,有一個黑色的資料夾。”
蘇棠心跳加速。
“那裏有完整的交易記錄?”
“有。”顧夜說,“三年的。”
蘇棠站起來。
“我現在去。”
顧夜叫住她。
“不急。”他說,“等晚上。”
蘇棠愣了一下。
“晚上?”
“嗯。”顧夜說,“晚上阿九在,他會幫你盯著。”
蘇棠看著他。
這個人,什麽都想到了。
“你早就準備好了?”她問。
顧夜點點頭。
“等你來。”
蘇棠沉默了。
三年。
他等了三年。
等她來。
窗外,光線慢慢變暗。
傍晚來了。
晚上八點。
阿九準時出現在門口。
“蘇小姐,”他說,“走吧。”
蘇棠站起來,看了一眼顧夜。
他靠在床頭,對她點點頭。
“小心點。”
蘇棠跟著阿九走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阿九走在前麵,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蘇棠跟在後麵,心跳有點快。
走到樓梯口,阿九停了一下。
“三樓那間書房,”他低聲說,“平時沒人上去。但顧城的人會定期來檢查。”
“多久一次?”
“不一定。”阿九說,“有時候一週,有時候半個月。上次檢查是五天前。”
蘇棠點點頭。
還有機會。
他們上了三樓。
那扇門還是關著,和那天一樣。
阿九推開門,側身讓蘇棠進去。
“我在外麵盯著,”他說,“有事叫我。”
蘇棠走進去。
書房裏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她開啟手機的手電筒,走到第三排書架前。
最上麵一層。
她踮起腳,夠不到。
看了看四周,搬過一把椅子,站上去。
最上麵一排,果然有一個黑色的資料夾。
她拿下來,翻開。
裏麵是一遝厚厚的檔案——銀行轉賬記錄、合同影印件、往來郵件列印件,還有幾張照片。
蘇棠一張一張看下去。
越看越心驚。
三年的交易記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金額從幾百萬到幾千萬不等,收款方全是那家境外公司。付款方,是顧氏集團下屬的各個子公司。
而周明遠的遠城置業,在這份記錄裏出現過五次。
總共——一億兩千萬。
蘇棠深吸一口氣。
一億兩千萬。
周明遠幫顧城洗了一億兩千萬。
這些錢,夠判多少年?
她拿出手機,開始拍照。
拍完最後一張,她把資料夾放回原處,跳下椅子。
正要往外走,突然聽到外麵有動靜。
阿九的聲音:“有人來了。”
蘇棠心跳幾乎停止。
“誰?”
“不知道。”阿九說,“在三樓樓梯口。你快出來。”
蘇棠迅速關掉手電筒,往外跑。
剛跑出書房,就聽到樓梯口那邊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往這邊走。
阿九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旁邊一個凹進去的地方——那是兩個房間之間的死角,從走廊上看不到。
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緊緊貼著牆壁。
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棠屏住呼吸。
一個人影從樓梯口出現,慢慢往這邊走。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人臉上。
蘇棠認出來了。
是顧城。
他穿著睡袍,像是剛從床上起來。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著他的臉,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點陰森。
他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蘇棠心跳如鼓。
他進去幹什麽?
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阿九握著她手腕的手緊了緊,示意她別動。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
過了大概五分鍾,顧城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四處看了看。
然後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棠長長地吐了口氣。
阿九鬆開她的手腕。
“走。”他低聲說。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回到二樓,進了顧夜房間,蘇棠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她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笑意。
“這麽刺激?”
蘇棠瞪了他一眼。
“差點被發現。”
“不是沒發現嗎?”顧夜說,“拍到了?”
蘇棠點點頭。
“都拍到了。”
顧夜伸出手。
蘇棠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給他。
顧夜翻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把手機還給她。
“夠了嗎?”他問。
蘇棠想了想。
夠不夠?
這些證據,足夠讓周明遠進去。
但顧城……
她看著顧夜。
“你想讓我扳倒周明遠,”她說,“還是顧城?”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你想報哪個仇?”
蘇棠沉默了幾秒。
“周明遠。”她說。
顧夜點點頭。
“那就先扳周明遠。”
蘇棠看著他。
“顧城呢?”
顧夜笑了。
“他是我的。”
那笑容,有點冷。
蘇棠沒說話。
但她知道,這個人的仇,比她大。
窗外,月光靜靜地落著。
阿九站在門口,看著裏麵的兩個人。
一個靠在床頭,一個坐在床邊。
月光照著他們。
他突然覺得,這兩個人,有點像。
都是在等。
都是在忍。
都是在等一個機會,把該報的仇報了。
他輕輕帶上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