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毯子。
她愣了幾秒,盯著那條毯子看了半天——深灰色的,羊毛材質,不是她房間裏的東西。
她昨晚睡的時候,明明沒有毯子。
蘇棠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門關著,窗戶開著一條縫,晨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
毯子是誰蓋的?
她拿起毯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顧夜房間裏那種味道。
蘇棠心裏“咯噔”一下。
顧夜?
他來她房間了?
不可能。他“病”成那樣,怎麽可能下床?
那是阿九?
阿九來她房間給她蓋毯子?更不可能。
蘇棠抱著毯子,腦子裏飛速轉動。
她想起昨晚的事——從顧夜房間回來之後,她躺在床上想事情,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睡前覺得有點冷,但懶得起來找被子。
然後就睡過去了。
中間發生了什麽,她完全不知道。
蘇棠低頭看著手裏的毯子。
不管是誰蓋的,這個人進了她的房間,在她睡著的時候,給她蓋上了毯子。
她居然完全沒醒。
這警覺性,太差了。
蘇棠揉了揉太陽穴,把毯子疊好,放在床頭。
今天得問問。
洗漱完,她端著托盤上樓。
推開門的時候,顧夜已經在看書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張蒼白的臉看起來比昨天又好了點。
“早。”他說。
“早。”蘇棠把托盤放下,看著他。
顧夜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怎麽了?”
“昨晚,”蘇棠說,“你讓人給我送毯子了?”
顧夜愣了一下。
“毯子?”
“嗯。”蘇棠說,“我早上醒來,身上蓋著條毯子。”
顧夜看著她,眼神裏有點什麽。
“不是我。”他說。
蘇棠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的表情不像假的。
那是阿九?
“可能是張姨。”顧夜說,“她有時候會巡夜。”
蘇棠點點頭,沒再問。
但她心裏清楚,張姨巡夜,也不會帶著顧夜房間的毯子。
那毯子上的味道,她記得很清楚。
是顧夜床上那種味道。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棠在廚房遇到了張姨。
“張姨,”她裝作隨口問,“昨晚你巡夜了嗎?”
張姨正在洗碗,頭也不回:“巡了,每天都巡。”
“那……”蘇棠頓了頓,“你昨晚去過我房間嗎?”
張姨回過頭,看著她,眼神裏有點疑惑。
“沒有啊。”她說,“你房間在最裏麵,我巡到走廊盡頭就回去了。”
蘇棠點點頭。
“怎麽了?”
“沒什麽。”蘇棠笑笑,“早上起來發現多了條毯子,以為是你蓋的。”
張姨想了想:“可能是阿九吧。他有時候晚上會在院子裏轉轉。”
阿九。
又是阿九。
蘇棠謝過張姨,端著托盤回房間。
下午,顧夜睡覺的時候,她去了後院。
阿九的房門關著。
她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一下。
還是沒人。
蘇棠站在那兒,想了想,轉身走了。
傍晚,顧夜醒了。
蘇棠倒水給他,隨口問:“阿九呢?”
“有事出去了。”顧夜接過水杯,“找他?”
“嗯。”蘇棠說,“想問他點事。”
“什麽事?”
“毯子的事。”
顧夜看著她,沒說話。
蘇棠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阿九晚上很少在。”顧夜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麵跑。”
“跑什麽?”
“盯人。”顧夜說,“盯周明遠,盯顧城,盯該盯的人。”
蘇棠點點頭。
“毯子的事,”顧夜說,“很重要?”
蘇棠想了想:“也不是很重要。就是好奇。”
顧夜沒再問。
但他看她的眼神,多了點什麽。
晚上,蘇棠回房間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阿九。
他剛從外麵回來,身上帶著夜裏的涼氣。
“阿九。”蘇棠叫住他。
阿九停下,回頭看她。
“昨晚,”蘇棠說,“你去過我房間嗎?”
阿九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頭。
“沒有。”
蘇棠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不是在說謊。
“那毯子……”她沒說完。
阿九想了想,說:“可能是老闆。”
蘇棠愣住了。
顧夜?
“他怎麽可能……”她說到一半,突然想起顧夜的“病”是裝的。
他能走路。
他當然能走路。
可是……
“他來我房間?”她問,“幹什麽?”
阿九看著她,沒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老闆的事,我不方便說。”
然後他走了。
蘇棠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顧夜。
他來她房間。
在她睡著的時候。
給她蓋毯子。
為什麽?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有點快。
那條毯子還在床頭,疊得整整齊齊。
她走過去,拿起毯子,又聞了聞。
還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顧夜的味道。
她想起昨晚睡前的事——她覺得冷,但懶得起來找被子。
然後她睡著了。
睡夢中,有人輕輕給她蓋上了毯子。
她完全不知道。
如果這個人不是來蓋毯子的,是來幹別的……
蘇棠打了個寒顫。
不會的。
他不會。
可為什麽?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這個問題。
為什麽?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阿九站在旁邊。
“她問了?”顧夜問。
“嗯。”阿九說,“問我昨晚去沒去過她房間。”
“你怎麽說?”
“說沒有。”
顧夜點點頭。
“老闆,”阿九猶豫了一下,“您昨晚……”
顧夜看了他一眼。
阿九沒說完。
顧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她睡覺不蓋被子。”他說,“會著涼。”
阿九沉默了幾秒。
“您可以讓我去。”
顧夜搖搖頭。
“不一樣。”
阿九沒問哪裏不一樣。
但他心裏清楚。
老闆對蘇棠,不一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顧夜看著那片月光,想起昨晚的事。
他去她房間的時候,她睡得很沉,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裏,呼吸均勻。
被子被她蹬到一邊,整個人蜷成一團。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回去,拿了自己的毯子,輕輕給她蓋上。
她動了動,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
他沒聽清。
但他看著她睡著的臉,突然覺得……
有點暖。
這十年來,他第一次在夜裏出門。
為了給她蓋毯子。
顧夜收回目光,看向阿九。
“阿九。”
“在。”
“今晚的事,”他說,“別告訴她。”
阿九點點頭。
“是。”
樓下。
蘇棠還是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地想顧夜。
想他裝病十年。
想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等一個“敢上去的人”。
想他昨晚悄悄來她房間,給她蓋毯子。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麽?
她想起他發燒時說的那些話。
“別走。”
“別像他們一樣。”
他是怕她走?
還是怕所有人都會走?
蘇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突然有點心疼這個人。
不是同情。
是心疼。
第二天早上。
蘇棠端著托盤上樓。
推開門,顧夜已經在看書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在光裏,看起來沒那麽蒼白了。
“早。”他說。
“早。”蘇棠放下托盤,看著他。
顧夜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蘇棠沒躲。
顧夜也沒躲。
“昨晚,”蘇棠說,“謝謝你。”
顧夜愣了一下。
“毯子。”蘇棠說。
顧夜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客氣。”
蘇棠看著他。
“你為什麽要去?”她問。
顧夜想了想,說:“因為你沒蓋被子。”
蘇棠愣住了。
就這麽簡單?
“我巡夜的時候,”顧夜說,“看到你房間燈還亮著。進去一看,你睡著了,沒蓋被子。”
蘇棠看著他。
他在說謊。
她昨晚很早就睡了,燈是關著的。
但他這麽說,她也沒拆穿。
“下次不用了。”她說,“我自己會蓋。”
顧夜點點頭。
“好。”
蘇棠在床邊坐下。
兩個人都不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
“你昨晚,”顧夜突然開口,“睡得好嗎?”
蘇棠想了想,說:“挺好的。”
“不冷?”
“不冷。”蘇棠說,“有毯子。”
顧夜笑了。
蘇棠看著他的笑,心裏有點軟。
這個人,其實沒那麽可怕。
就是有點孤獨。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姨送來的飯菜比平時多了一倍。
蘇棠看著滿滿當當的托盤,愣了一下。
“張姨,這是……”
“顧二少讓加的。”張姨笑眯眯地說,“他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蘇棠看向顧夜。
顧夜低頭吃飯,沒看她。
蘇棠沒說話,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下午,顧夜睡覺。
蘇棠坐在窗邊,看著後花園。
陽光很好,玫瑰園那邊,有幾朵花已經開了。
她想起顧夜說過的話——“過段時間就開了,你可以去看看”。
他記得。
記得她說過喜歡花。
蘇棠看著那片玫瑰園,心裏有點暖。
這個人,表麵上冷冷淡淡的,其實……
其實挺細心的。
傍晚,蘇棠回房間的時候,發現床上多了條被子。
新的,厚實,軟軟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顧夜。
真是……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心裏,有個地方,慢慢軟了下來。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阿九站在旁邊。
“被子送過去了?”顧夜問。
“嗯。”阿九說,“蘇小姐看到了。”
顧夜點點頭。
“她什麽反應?”
阿九想了想,說:“笑了。”
顧夜愣了一下。
“笑了?”
“嗯。”阿九說,“站在那兒,笑了。”
顧夜沒說話。
但他嘴角,也微微揚了起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落進來,鋪了一地銀白。
顧夜看著那片月光,想起她剛才的笑。
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的、客氣的笑。
是真的笑。
他喜歡那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