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沒想到,這麽快就會再見到周明遠。
那是第二天的下午。
顧夜剛睡醒,靠在床頭喝水。蘇棠坐在窗邊,翻著手機裏昨晚拍的那些照片——銀行記錄、合同影印件、往來郵件,一張一張,反複看。
她在找突破口。
這些證據,直接交出去,周明遠肯定跑不了。但問題是——交給誰?
警方?她和警方沒關係。
媒體?風險太大,萬一壓下來,打草驚蛇。
最好的辦法,是通過法律途徑,一步步來。
可她是“蘇棠”,是周明遠的仇人,是那個敗訴的孤女。她出麵,太顯眼了。
得找人幫忙。
可找誰……
她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阿九的。阿九走路沒聲音。
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蘇棠抬頭看向門口。
門沒敲,直接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身深灰色西裝,手上戴著塊亮閃閃的表。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怎麽看怎麽假。
蘇棠一眼就認出了他。
周明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狂跳。
仇人就在眼前。
殺父仇人。奪產仇人。原主日記裏那個讓她“該怎麽辦”的人。
蘇棠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緊,指甲掐進掌心。
疼。
她需要這個疼來讓自己保持冷靜。
不能動。不能露。不能讓他看出來。
“喲,夜兒,今天氣色不錯啊。”周明遠走進來,像進自己家一樣自然。
顧夜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周總怎麽有空來?”
“路過,順便看看你。”周明遠在床邊坐下,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棠身上。
“這位是?”
“新來的護工。”顧夜說。
周明遠打量著蘇棠,眼神裏帶著點審視。
蘇棠垂下眼,站起來,微微欠身:“周總好。”
聲音平靜,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她的手,還在椅子扶手上握著。
周明遠點點頭,收回目光。
“夜兒,你這護工,長得挺標致啊。”
顧夜沒接話。
周明遠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聽顧城說,你最近身體好點了?”
“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周明遠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養著,公司的事有你大哥,不用擔心。”
顧夜點點頭。
周明遠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有的沒的,然後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棠一眼。
“小姑娘,好好幹。”他笑著說,“顧家不會虧待你的。”
蘇棠點點頭。
周明遠出去了。
門關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
蘇棠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手還在椅子扶手上握著,指甲已經掐進肉裏。
“蘇棠。”
顧夜的聲音。
她沒動。
“蘇棠。”他又叫了一聲。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顧夜的眼神變了變。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
“你還好嗎?”他問。
蘇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沒事。”
聲音是啞的。
顧夜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說:“是他?”
蘇棠點點頭。
顧夜沉默。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但她覺得冷。
從骨頭裏往外冷。
那個人的笑,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的眼神。
就在她麵前。
離她不到兩米。
她什麽都沒做。
隻能笑,隻能點頭,隻能裝不認識。
蘇棠慢慢鬆開手。
掌心有幾個深深的指甲印,有的已經破了皮,滲出一點血。
她看著那些血印,突然想起原主日記裏的話——
“爸,我該怎麽辦?”
她現在知道了。
該怎麽辦?
忍著。
等機會。
等能一擊必殺的那一天。
“蘇棠。”
顧夜又叫她。
她抬起頭。
顧夜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剛才,”他說,“你做得很好。”
蘇棠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多恨他。”顧夜說,“但你沒動,沒露,沒讓他看出來。做得很好。”
蘇棠看著他,突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有人懂。
懂她剛纔有多難,懂她為什麽要忍,懂她在想什麽。
“謝謝你。”她說。
聲音還是啞的。
顧夜搖搖頭。
“不用謝。”他說,“下次,會更難。”
蘇棠知道。
下一次,也許要麵對麵,要笑著說話,要假裝不認識。
會比這次更難。
但她能忍。
她能等。
晚上,蘇棠在房間裏,把周明遠的照片從手機裏調出來。
是剛才她偷拍的。
他坐在床邊,笑得一臉假。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筆記本,開始寫。
把今天見麵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他穿什麽,說什麽,看什麽,什麽時候笑,什麽時候不笑。
這是她上輩子養成的習慣。
記錄。
記錄每一個對手的細節。
總有一天,這些細節會派上用場。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田小雨發來的訊息:
“棠棠,我今天好像看到周明遠了!在顧氏集團門口!你去的地方是不是顧家啊?顧家不就是顧氏集團的嗎?”
蘇棠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
田小雨。
她怎麽知道顧家的事?
“你怎麽知道顧家?”
“我查的啊!”田小雨秒回,“你一說找了份護工工作,我就猜是不是顧家。顧家可是咱們這兒最有錢的,護工工資肯定高!”
蘇棠沉默了幾秒。
“你別查了。”她回複,“不安全。”
“為什麽?周明遠又怎麽了?他還能把我怎麽樣?”
蘇棠想了想,還是沒說太多。
“聽話,別查了。等我忙完這陣,請你吃飯。”
“好吧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啊!有事給我打電話!”
蘇棠回了個“好”,放下手機。
田小雨。
這個人,以後得注意點。
她太熱心了,熱心得容易惹麻煩。
但也是真心的。
在這個世界,真心的人,不多。
二樓。
顧夜靠在床頭,阿九站在旁邊。
“周明遠今天來幹什麽?”顧夜問。
“試探。”阿九說,“他聽說顧夜換了新護工,想來看看。”
顧夜點點頭。
“他認出蘇棠了嗎?”
“應該沒有。”阿九說,“蘇棠的資料被他查過,但他沒見過真人。”
顧夜沉默了幾秒。
“他看蘇棠的眼神……”
阿九等著。
顧夜沒說完。
過了幾秒,他說:“讓人盯著他。”
“是。”
“還有,”顧夜頓了頓,“保護好蘇棠。”
阿九看了他一眼。
“老闆,您這是……”
顧夜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阿九看懂了。
老闆在乎她。
不隻是“合作者”的那種在乎。
樓下。
蘇棠寫完了日記,躺在床上。
腦子裏還是今天下午的畫麵。
周明遠走進來,笑著坐下,笑著說那些話,笑著走出去。
笑得那麽自然,那麽理所當然。
好像他從來沒害死過人。
好像那些錢,那些命,都是應該的。
蘇棠閉上眼。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她會讓他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