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驚夢尋親腸寸斷
依萍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王雪琴，心底的疑惑如同潮水般翻湧不止。
眼前的女人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在陸公館裡頤指氣使的囂張模樣？頭髮微微淩亂，旗袍領口歪扭，一雙平日裡總是盛滿刻薄與輕蔑的眼睛，此刻竟通紅腫脹，眼底布滿了慌亂與無措，甚至還藏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怯懦。
這太詭異了。
從前的王雪琴，見了她不是冷嘲熱諷，便是棍棒相向，恨不得將她和傅文佩母女永遠踩在泥裡，如今卻不顧體麵，一路從陸公館狂奔到這偏僻的小衚衕，連司機都沒帶，張口就要跟她去大上海。
依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眉頭微蹙：“雪姨，我晚上還要登台綵排，大上海人多雜亂，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你若是有什麼事，不妨直說，若是沒事，我叫車送你回陸公館。”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上一世的傷害歷歷在目，即便這一世她選擇放下仇恨，也絕不可能對王雪琴敞開心扉，更猜不透這個女人突然反常的舉動背後，藏著怎樣的陰謀。
雪琴看著依萍戒備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眼前這張臉，眉眼、輪廓、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倔強，還有脖頸右側那顆紅的刺眼的小痣，無一不在狠狠捶打著她的心臟——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是她的親生女兒！
這些年她做了什麼？
她搶走了傅文佩的地位，霸佔了陸公館的大權，對依萍母女百般刁難，斷她們的生計，辱她們的人格，甚至在大雨天將依萍趕出家門，看著她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也從未心軟。她像對待仇人一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親手將她推到絕境，讓她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去大上海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唱歌謀生，拋頭露麵，受盡旁人指點。
悔恨如同毒藤，瘋狂地纏繞住她的五臟六腑，一寸寸勒緊，讓她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依萍……”雪琴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嘴唇哆嗦著，想要說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話，卻又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她該怎麼說？說她是她的親生母親？說她沒有看好她，讓她被人換走？說這些年的刻薄與傷害，全都是她這個母親親手施加的？
依萍恐怕隻會覺得她瘋了。
就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這樣卑劣、自私、殘忍的自己。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雪琴最終還是將那句驚天的秘密咽回了肚子裡，她不敢賭，不敢想象依萍知道真相後會是怎樣的反應，是厭惡？是憎恨？還是永遠不肯認她？
她怕，怕依萍連一個讓她彌補的機會都不給。
依萍盯著雪琴看了許久，依舊沒能從她臉上看出任何惡意，隻看到了濃得化不開的痛苦與掙紮。她雖心有疑慮，卻也不想再與這個女人多做糾纏，隻是淡淡點了點頭：“既然你執意要去，那就跟我走吧。但是到了大上海，不要亂說話，不要給我惹麻煩。”
“好！好！我都聽你的！”雪琴連忙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依萍身後，不敢有半分逾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衚衕，依萍抬手叫了一輛黃包車，雪琴卻搶先一步掏出錢袋，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我來付錢，依萍，你坐好，別累著。”
依萍挑眉，隻當她是今日心血來潮，並未多想。
黃包車穿行在上海的街頭，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街邊的梧桐樹葉隨風搖曳，落下斑駁的光影。雪琴坐在車上，目光一刻不離地黏在依萍的背影上，看著她利落的短髮，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即便身處泥濘也依舊驕傲的模樣，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湧了上來。
她的女兒，本該是陸公館錦衣玉食的大小姐，被捧在手心長大，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不必在燈紅酒綠裡討生活，可卻因為她的過錯，吃盡了苦頭。
一路無話，黃包車最終停在了大上海歌舞廳的門口。
即便已是午後，大上海門口依舊車水馬龍，往來皆是衣著光鮮的名流雅士，霓虹燈牌在白日裡依舊醒目，“白玫瑰”三個大字被鑲在最顯眼的位置，引得路人頻頻駐足。
雪琴抬頭望著那三個大字，隻覺得刺眼無比。
她的依萍，她的親生女兒，竟然要靠著在這種地方唱歌謀生，被無數人打量、議論，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卻在陸公館裡享清福，還處處羞辱她。
巨大的愧疚感幾乎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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