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攥著她衣角的手指,微微發著抖。
他怕,怕她一用力就甩開,怕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怕這一點點靠近,隻是他生病時的一場幻覺。
溫知予背對著他,站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要鬆開口,她才輕輕轉過身。
燈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冰冷,沒有厭煩,隻有一種被磨軟了的無奈。
“我不走。”她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等你吃完粥,我再走。”
傅斯年猛地抬眼,眼底瞬間亮起來,像黑夜裏驟然亮起的星。
他乖乖鬆開手,卻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
溫知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發燙,轉身走進廚房。
鍋裏的白粥還溫著,她重新熱了熱,又簡單燙了兩根青菜,端出來時,屋裏彌漫著清淡的米香。
這一次,傅斯年撐著身子想自己吃。
可剛一抬手,才發現渾身酸軟無力,發燒過後的虛弱,半點不摻假。
溫知予在他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勺子:“我來吧。”
她舀起一小勺粥,輕輕吹涼,再遞到他唇邊。
動作算不上多溫柔,卻足夠耐心。
傅斯年張開口,一口一口地吃著。
粥很淡,卻比他吃過的所有山珍海味都要暖。
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心髒一抽一抽地發疼,又一抽一抽地發燙。
“知予,”他輕聲開口,嗓子依舊沙啞,“今天……是不是嚇到你了?”
溫知予舀粥的手頓了半秒,沒抬頭:“你隻是發燒,沒什麽好怕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低聲說,“我是怕你擔心,怕你因為我,影響心情。”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你不用總這樣小心翼翼。”
傅斯年喉結滾動:“我怕我做得不好,又把你推遠。”
溫知予終於抬眼,看向他。
眼前這個男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冷漠強勢、說一不二的傅斯年。
他眼底沒了戾氣,沒了高傲,隻剩下卑微、忐忑、和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心裏輕輕一澀。
恨還在,傷還在,可那份被人放在心尖上捧著、守著的心意,她再也不能假裝看不見。
“先把粥喝完。”她別開眼,避開了這個話題。
一頓粥,吃得很慢,也很靜。
靜到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吃完之後,溫知予收拾碗筷,走進廚房清洗。
傅斯年就靠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溫柔得一塌糊塗。
等她出來,他輕聲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溫知予拒絕,“你燒剛退,好好休息。”
傅斯年立刻道:“我不放心。”
她頓了頓,沒再強硬拒絕,隻是拿起傘:“我自己可以。”
走到門口,她手剛握在門把上,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知予。”
她回頭。
傅斯年站在客廳中央,沒敢靠近,隻遠遠看著她,眼底帶著濃重的不捨:
“以後……我還能去花店看你嗎?”
他問得卑微,問得膽怯。
溫知予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看著他眼底那點快要熄滅的光,終究沒說出“不行”兩個字。
“……別打擾我做生意就好。”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傅斯年站在原地,緩緩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沒有趕他走。
她允許他去看她。
這就夠了。
溫知予撐著傘走在夜色裏。
晚風微涼,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裏,不再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多了一點亂,一點澀,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她回到花店樓上的小公寓,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眼前反複浮現的,都是傅斯年蜷縮在沙發上、燒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是他虛弱地喊她“知予”的樣子。
是他小心翼翼拉住她衣角,不敢用力、不敢挽留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溫知予,你不能心軟。
你忘了以前的疼了嗎?
可心裏另一個聲音,輕輕在說:
他真的……改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淺,迷迷糊糊,全是零碎的過往和他的臉。
第二天一早。
溫知予推開花店門,下意識往那棟小洋房望去。
這一次,窗簾拉開了。
傅斯年站在陽台上,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已經站直了身子。
看見她,他眼睛一亮,卻沒敢揮手,隻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一隻守著主人的大狗。
溫知予心跳漏了一拍,飛快收回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看見,低頭開始整理花材。
可嘴角,卻不受控製地,輕輕往上揚了一點點。
陽光慢慢爬進花店,花香清淺,歲月安靜。
過去的傷還在,心裏的坎還在。
可她好像,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守望還在繼續,贖罪還在繼續。
隻是這一次,冰封的心,終於有了一道細細的、溫柔的裂縫。
第二天一早,陽光比前幾日都要透亮。
溫知予剛把店門開啟,轉身去搬水桶,身後就傳來一陣極輕、極克製的腳步聲。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心跳,先於理智,輕輕亂了一拍。
傅斯年站在花店門口,沒有立刻進來,指尖微微攥著,像是在等一張無形的入場券。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身深色休閑裝,褪去了平日裏的冷硬,多了幾分溫順。臉色依舊帶著病後初愈的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溫知予把水桶放穩,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進來吧。”
一個字,像一道光,落進他眼底。
傅斯年輕輕“嗯”了一聲,抬腳走進這間裝滿了陽光與花香的小店。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窗外的守望者,不再是隻能默默放下東西就走的路人。
他是被她親口允許,留下來的人。
屋裏很靜,隻有剪刀修剪花枝的輕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溫知予低頭打理玫瑰,去掉刺,理順花瓣,動作熟練又安靜。
傅斯年就坐在角落那張舊椅子上,不遠不近,安安靜靜。
不打電話,不處理工作,不發出任何聲音。
就隻是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有人進店買花,他也不吭聲,隻安安靜靜坐在角落,像一件不起眼卻安穩的擺設。等到客人走了,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她身上,一寸都不捨得挪開。
溫知予被他看得耳尖一陣陣發燙,卻沒再趕他。
偶爾,她抬眼,兩人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她會飛快別開臉,假裝去整理包裝紙。
他卻會心跳亂跳,連呼吸都放輕,像偷到了一塊糖的孩子。
快到中午時,她實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剪刀,看向他:
“你一直坐著,不悶嗎?”
傅斯年立刻坐直身子,輕輕搖頭:“不悶。
看著你……就很好。”
一句話,說得直白又虔誠,沒有半分調情,隻剩滿心滿眼的珍視。
溫知予心口一燙,沒再接話,轉身走進小隔間,拿出一個保溫桶。
“早上熬的。”她把桶放在他麵前的桌上,語氣盡量平淡,“粥。”
傅斯年愣住了,怔怔看著保溫桶,半晌沒敢動。
“你病剛好,不能亂吃外麵的東西。”她別開臉,掩飾住眼底的不自然,“我煮多了。”
明明是藉口,他卻聽得心口一陣陣發燙。
他慢慢開啟保溫桶。
小米粥還冒著淡淡的熱氣,香氣溫柔,和那天在小粥鋪裏的味道一樣。
是她特意為他煮的。
傅斯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著,眼眶一點點泛紅。
從前他高高在上,山珍海味吃遍,卻從沒嚐過這麽燙心、這麽暖胃的味道。
“很好喝。”他聲音微微發啞,“謝謝你,知予。”
她沒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指尖卻悄悄蜷縮起來。
她告訴自己,她隻是還他連日守候的人情。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道冰封的牆,正在一點點、不受控製地塌下去。
下午陽光更暖,斜斜照進店裏。
溫知予坐在窗邊寫訂單,傅斯年就安安靜靜陪在一旁。
她寫累了,揉了揉手腕,他立刻遞過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
她花瓣掉在地上,他默默撿起,丟進垃圾桶。
所有動作都輕得不能再輕,分寸感好得讓人心疼。
夕陽西斜時,溫知予收拾東西準備關門。
傅斯年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她的包,又拿起傘,語氣小心翼翼:
“我送你回去。”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傘下依舊不大,他卻依舊習慣性地往她那邊傾。
溫知予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輕聲說:
“你也別淋著。”
傅斯年渾身一僵,猛地看向她。
霞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真的。
她沒有看他,隻看著前方的路,耳尖卻微微泛紅。
那一刻,傅斯年忽然覺得,這麽久的卑微、守候、贖罪、等待……全都值得了。
他不用她立刻原諒,不用她立刻回頭。
隻要她肯讓他陪著,肯讓他留在身邊,肯偶爾對他心軟一次。
就夠了。
兩人安安靜靜走到樓下。
溫知予伸手,要拿回自己的包。
傅斯年卻沒有立刻給她,隻是低聲開口,語氣虔誠又鄭重:
“知予,我明天……還可以來陪你嗎?”
他怕她煩,怕她厭,連忙補充:
“我不打擾你做生意,不跟你說多餘的話,就坐在角落。
你讓我走,我立刻就走。”
溫知予看著他眼底的忐忑與期盼,沉默了很久。
風輕輕吹過,吹動她的發梢。
她輕輕抬眼,看向他,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來吧。”
說完,她接過包,轉身走進樓道。
傅斯年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燈光裏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晚風溫柔,夜色漸起。
他終於不再是隻能遠遠守望的人。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陪著她。
陪著她,在陽光裏,在花香裏,在慢慢變好的時光裏。
一步一步,重新走近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