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花店的花材,陽光已經爬滿了整間屋子。
空氣裏飄著清淺的花香,混著草木的濕潤氣息,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溫知予收拾好桌上的剪刀與包裝紙,抬眼時,正好撞上傅斯年望過來的目光。
他沒有躲閃,隻是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打擾到她。
“忙了一上午,你也沒吃東西。”她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卻少了往日的疏離,“樓下有間粥鋪,我請你。”
傅斯年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約他一起吃飯。
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真真正正,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並肩坐下吃飯的人。
他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壓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好。”
他不敢表現得太過欣喜,隻默默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溫順得像個被允許靠近的陌生人。
小粥鋪幹淨暖和,老闆娘認得溫知予,笑著打趣:“知予,這是你朋友呀?長得可真俊。”
溫知予頓了頓,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輕聲道:“兩碗小米粥,一碟青菜,一籠蒸餃。”
傅斯年坐在她對麵,目光一刻不離地落在她身上。
她低頭喝粥的樣子,輕輕夾菜的樣子,連睫毛垂落的弧度,都讓他覺得珍貴無比。
他幾乎沒怎麽吃,全程都在默默照顧她——
把蒸餃夾到她碟子裏,把粥吹到溫度剛好,把桌上的紙巾悄悄往她那邊推了推。
所有動作都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惹她不快。
溫知予全都看在眼裏。
心裏那道堅硬的圍牆,又悄悄塌掉了一小塊。
她從前從不知道,這個曾經冷漠到近乎殘忍的男人,也會有這樣細致入微、溫柔到骨子裏的一麵。
吃完飯,兩人並肩走回花店。
路上安安靜靜,誰都沒有說話,卻一點也不尷尬。
快到店門口時,溫知予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下午如果不忙,可以在店裏坐一會兒。”
傅斯年心口猛地一震,抬眼望向她,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我……不會打擾你嗎?”
“不忙。”她輕輕轉身,推開花店的門,“進來吧。”
他跟著走進這間裝滿陽光與花香的小店,第一次,不是以路人的身份,不是以守望者的身份,而是以一個被她允許留下的人。
溫知予坐在窗邊整理訂單,他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安靜靜陪著。
不玩手機,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偶爾她抬頭,兩人目光相撞,她會輕輕移開視線,耳尖卻微微泛紅。
傅斯年會立刻心跳加速,卻依舊不敢越雷池一步。
傍晚臨近,天空又飄起了細雨。
溫知予收拾東西準備關門,傅斯年很自然地拿起門口的傘:“我送你回去。”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傘不大,他刻意把大部分都傾向她那邊,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裏,卻一聲不吭。
走到樓下時,溫知予才發現他濕透的衣袖,眉頭輕輕一蹙:
“你怎麽不撐好傘?”
傅斯年愣了一下,低聲道:“我沒關係,你別淋到。”
她沉默了幾秒,從包裏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遞給他:“擦擦吧,別感冒了。”
他接過毛巾,指尖碰到她的手,溫熱的觸感一路傳到心底。
“知予……”
“上去了。”她打斷他,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路上小心。”
看著她走進樓道,屋裏的燈一盞盞亮起,傅斯年才握著那條帶著她氣息的毛巾,緩緩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開始關心他,開始在意他,開始把他放進眼裏。
雖然依舊沒有原諒,依舊沒有說愛,可對他來說,已經是黑暗裏最亮的光。
雨還在下,溫柔又綿長。
她在燈火裏慢慢自愈,
他在守望中一點點贖罪。
沒有人提過去,沒有人逼未來。
就這樣,安安靜靜,細水長流。
就很好。
那場傍晚的細雨到底帶著微涼的濕意,纏進骨頭裏。
第二天清晨,傅斯年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在陽台望向花店的方向。
溫知予推開店門時,目光下意識往那棟小洋房瞟了一眼。窗簾拉得嚴實,安安靜靜,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她握著灑水壺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裏莫名空了一塊。
一整個早上,她都心神不寧。剪花枝時頻頻走神,算賬時算錯兩次,客人問話也反應慢了半拍,視線總不受控製地往窗外瞟。
她告訴自己,他的事與她無關。
可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像細小的藤蔓,越纏越緊。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打在玻璃窗上暈開一片水痕。
直到中午,那扇熟悉的窗依舊沒有開啟,門口也沒有出現他慣常放下東西的身影。
溫知予再也撐不住,鎖上花店的門,撐著傘快步走向他的洋房。
站在門口,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門。
沒有回應。
再敲,依舊安靜得可怕。
她心頭一緊,試探著擰了下門把手——門沒鎖。
推門而入,屋裏隻開了一盞昏黃的燈,空氣沉悶又溫熱。
傅斯年蜷縮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眉頭緊緊蹙著,呼吸粗重而發燙,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打濕,黏在麵板上。
他發燒了,而且燒得不輕。
溫知予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疏離與防備,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她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指尖輕輕貼上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燙得她指尖一顫。
“傅斯年。”她輕聲喊他。
男人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人。
看清是溫知予的那一刻,他僵硬的身體微微一鬆,沙啞的聲音帶著病中的虛弱:
“知予……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你打算就這樣硬扛著?”她的語氣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急,起身翻找藥箱。
櫃子裏的藥箱擺得整整齊齊,裏麵全是她常用的退燒藥、感冒藥、退熱貼,甚至連她過敏的藥物都分開放好,一目瞭然。
全是他為她細心準備的,如今卻要用在他自己身上。
溫知予倒了溫水,遞過藥片,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軟:“先吃藥。”
傅斯年乖乖張口,任由她把藥和水送到嘴邊,吞嚥的動作都帶著幾分虛弱的順從。
她又拿熱毛巾敷在他額頭,細細擦拭他發燙的脖頸與手腕,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他。
他一瞬不瞬望著她,眼底又燙又澀。
這是分開以後,她第一次離他這麽近,第一次為他慌亂,第一次主動伸手照顧他。
“為什麽不打電話?”她低聲問。
“怕你嫌我煩……怕你不想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卑微。
溫知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再說話,隻是默默換了一條溫熱的毛巾。
她轉身走進廚房,給他煮了一碗清清淡淡的白粥,端出來時吹到溫度剛好,一勺一勺遞到他唇邊。
傅斯年整個人都僵著,不敢動,不敢大口呼吸,隻怔怔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粥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心底。
“知予,”他哽咽著開口,眼眶微微發紅,“我以為……你不會管我了。”
她舀粥的手輕輕一頓,垂著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我不是心軟,我隻是……不想欠你。”
話是冷的,動作卻是熱的。
她替他掖好被角,坐在沙發邊的小凳上,安安靜靜守著他,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傅斯年看著她守在身邊的身影,緊繃了無數個日夜的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沉沉陷入昏睡。
這一覺,他睡得格外安穩。
夢裏沒有爭吵,沒有傷害,沒有分離,隻有她守在身旁,像一束遲遲落下的光,終於照進了他荒蕪的世界。
雨漸漸小了。
夕陽穿透雲層,把柔和的光灑進屋裏,落在她的發頂,也落在他安靜的睡顏上。
溫知予就那樣守著他,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看著他憔悴的側臉,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心裏那道堅硬的牆,終於在日複一日的守候與此刻的心疼裏,悄悄裂開了一道柔軟的縫隙。
原諒很難,回頭很難。
可看著這個為她卑微到塵埃裏、守了她無數日夜的男人,她再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天色漸暗時,傅斯年緩緩睜開眼,燒已經退了大半,意識也清醒了。
一睜眼,便看見坐在身旁的溫知予,燈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一場不敢醒來的夢。
“醒了?”她開口,聲音輕軟,少了所有棱角,“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他望著她,眼底盛滿了失而複得的光亮,啞聲說,“謝謝你,知予。”
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包,語氣恢複了淡淡的平靜:“粥在鍋裏,熱一下就能吃。藥我放在桌上,記得按時吃。”
說完,她轉身要走。
傅斯年下意識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角,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帶著小心翼翼的挽留:
“別走……好不好?”
溫知予的腳步頓在原地。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飄進來。
屋裏燈光柔和,一坐一站,兩顆心,在漫長的守望後,終於一點點靠近。
她沒有立刻甩開,也沒有回頭,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卻像一陣溫柔的風,吹開了所有冰封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