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之後,天一連晴了好幾日。
陽光落在花店的玻璃窗上,連帶著滿屋的花枝,都透著溫柔的光。
溫知予依舊是每天開門、灑水、修枝、招待客人,日子清淡又安穩。
隻是她自己心裏清楚,有什麽東西,真的在悄悄變了。
不再是看見那道身影就下意識緊繃,不再是聽見他的聲音就立刻疏離。
傅斯年的存在,像空氣,像陽光,像街角常年開著的花,漸漸成了她生活裏,不必言說的一部分。
他依舊守著分寸,不越界,不逼迫。
每天遠遠看著,偶爾進店,輕聲一句“隨便看看”,轉一圈便安靜離開。
隻是每天清晨,她店門口總會多一份東西——
有時是熱乎的早餐,有時是新鮮的水果,有時是一小束開得正好的花。
從不留名,從不求回應。
溫知予也從不像從前那樣強硬丟回去。
她會收下,會吃掉,會把那束花認真插在花瓶裏。
就像預設了這樣的相處。
你守你的,我過我的。
互不打擾,卻又彼此存在。
這天午後,客人不多。
溫知予坐在小凳子上,修剪一捧小雛菊。
陽光落在她發頂,柔和得不像話。
傅斯年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沒有進來,就靜靜倚在門邊,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她沒有抬頭,卻像是知道他在。
手裏的剪刀頓了頓,輕聲開口,聲音淡得像風:
“站在那裏做什麽,進來吧。”
傅斯年整個人猛地一僵。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讓他進來。
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真的允許他,靠近一點。
他喉結滾動,腳步極輕地走進去,像怕驚擾了什麽。
“不打擾你。”
“不忙。”溫知予低頭修剪花枝,淡淡道,“隨便坐。”
他沒敢坐得太近,就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坐下,安安靜靜看著她。
看她纖細的手指握著花枝,看她認真的側臉,看她垂落的碎發,心裏被填得滿滿當當。
隻要能這樣靠近一點,就夠了。
溫知予把修剪好的雛菊紮成一小束,遞到他麵前。
“拿著吧。”
傅斯年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給我的?”
“嗯。”她眼底沒什麽波瀾,語氣平平,“看你總來,沒買過花。”
他怔怔接過,指尖觸到帶著露水的花瓣,也觸到她微涼的指尖。
心髒狠狠一顫。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送他東西。
不是客氣,不是施捨,是她親手修剪、親手包紮的花。
“謝謝。”他聲音發啞,珍惜得像捧著全世界。
溫知予沒再說話,繼續整理桌上的花葉。
屋裏很靜,隻有剪刀偶爾碰到花枝的輕響。
沒有尷尬,沒有侷促,隻有一種久別重逢後的、難得的安穩。
傅斯年握著那束雛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沒說話,沒打擾,就隻是安安靜靜陪著。
直到夕陽斜斜照進來,他才輕聲開口:
“我先走了,你早點關門。”
“嗯。”溫知予抬頭看了他一眼,“路上慢點。”
傅斯年腳步一頓,心口又酸又脹。
他用力點頭,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車上,他握著那束小雛菊,久久回不過神。
她剛才,叫他路上慢點。
像……尋常夫妻間的叮囑。
是他這兩年,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溫柔。
傍晚,溫知予鎖門回家。
傅斯年依舊跟在不遠處,不遠不近。
隻是今天,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麽。
走到樓下,她沒有立刻上去,而是轉過身。
傅斯年立刻停住腳步,心跳再次不受控製。
“傅斯年。”
“我在。”
溫知予望著他,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柔。
“明天早上,我要進一批花,有點多。”
他瞬間繃緊神經:“我幫你。”
“好。”她輕輕點頭,沒有拒絕,“八點。”
說完,她轉身走進樓道。
門輕輕關上。
傅斯年站在原地,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束雛菊,眼眶一點點泛紅。
她終於,不再把他徹底推開。
她終於,願意讓他,參與她一點點的生活。
不是原諒,不是和好。
隻是——不再抗拒。
對他而言,已是萬丈光芒。
第二天一早,八點不到。
傅斯年就已經等在花店門口,穿著簡單的休閑裝,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煙火氣。
看見溫知予過來,他立刻迎上去。
“我來。”
不等她開口,他已經主動接過沉重的花箱,穩穩搬下來。
力氣大,動作輕,生怕磕碰到裏麵的花枝。
溫知予站在一旁,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從前那個高高在上、冷漠矜貴的傅總,如今會為了她,搬花箱、抬重物,做得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她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傅斯年,你到底要我怎麽辦。
花全部搬完,兩人一起整理。
他學著她的樣子,剪枝、去葉、整理泥土,動作笨拙卻認真。
溫知予偶爾開口指點一句。
“這裏剪斜一點,更容易吸水。”
“葉子不要留太多。”
“小心刺。”
他都乖乖聽著,一一照做。
陽光灑滿小店,花香縈繞在四周,兩個人安安靜靜,配合得無比默契。
像一對,經營著小店的尋常夫妻。
中途,溫知予遞給他一瓶水。
“謝謝。”傅斯年接過,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都微微一頓。
他慌忙移開目光,心跳快得不像話。
溫知予也收回手,繼續整理花枝,耳尖卻悄悄泛紅。
她不是木頭,不是石頭。
這麽久的守候,這麽久的小心翼翼,這麽久的不打擾、不放棄,她怎麽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隻是她怕。
怕再一次奮不顧身,換來的又是萬劫不複。
怕再一次交出真心,最後還是碎得徹底。
忙完一切,已是上午。
溫知予看著整齊幹淨、鮮花滿室的小店,輕聲說:
“好了,謝謝你。”
“應該的。”傅斯年望著她,眼底滿是懇切,“以後有事,隨時叫我。”
溫知予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拒絕。
算是,預設了他的存在。
傅斯年的心,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知道,他還沒有被原諒,他們也回不到從前。
但至少,她願意給他一扇留著縫隙的門。
願意讓他,以一個守護者的身份,留在她身邊。
風終於軟了一點。
光也慢慢透了進來。
她在人間煙火裏,慢慢自愈。
他在咫尺守望中,慢慢贖罪。
不問結局,不問將來。
隻要此刻,你在眼前,我在身側。
歲歲平安,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