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漸漸收了勢頭。
溫知予是在一陣清淡的粥香裏醒過來的。
身上蓋著柔軟的毯子,額頭不再滾燙,四肢也終於有了些許力氣。她睜開眼,客廳裏隻開了一盞暖黃小燈,光線柔和,不刺眼。
不遠處的廚房門口,傅斯年正端著一隻白瓷碗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領口微亂,眼底帶著清晰的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看見她醒了,他腳步一頓,原本緊繃的神情稍稍鬆了些,聲音放得極輕:
“醒了?粥剛煮好,喝一點吧。”
溫知予沒有立刻應聲,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眼前這個男人,曾經高高在上,冷漠狠戾,從不會為誰低頭,更不會這樣小心翼翼、卑微到塵埃裏。
可現在,他眼底隻剩忐忑與討好,連靠近一步,都像是怕驚擾了她。
她輕輕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
“放那裏就好。”
傅斯年依言將粥放在茶幾上,卻沒有立刻走開,隻是站在幾步之外,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低聲問:
“頭還疼嗎?要不要再量一下體溫?”
“不用了,已經好多了。”
溫知予坐起身,伸手去端那碗粥。指尖觸到瓷碗,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顯然是他反複試過溫度。
粥煮得軟糯綿密,入口清淡,很適合病後沒什麽胃口的人。
她小口喝著,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酸澀,發脹,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傅斯年就站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臉上,彷彿要把這兩年缺失的時光,一點點補回來。
沒有靠近,沒有說話,隻是這樣看著,就足夠。
溫知予喝完粥,將空碗放回桌上,抬眼看向他:
“我該回去了。”
傅斯年喉結微微滾動,終究是沒敢攔,隻低聲道:
“我送你。”
“不用。”她輕輕拒絕,“我自己可以。”
他沒有堅持,隻是微微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路上小心。
藥我放在袋子裏了,按時吃。
三餐要規律,別再硬扛著生病。”
他絮絮叨叨,全是叮囑,全是她。
溫知予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傅斯年。”
“我在。”他立刻應聲。
“謝謝你。”
三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傅斯年猛地抬頭,眼底瞬間泛起紅意,喉嚨發緊,隻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好。”
她沒有再說什麽,推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屋內,傅斯年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茶幾上還留著她用過的空碗,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他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顫抖。
這一聲“謝謝”,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心疼。
她客客氣氣,疏疏離離,把他徹徹底底,隔在了心門之外。
溫知予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幹淨衣服。
站在陽台,推開窗,清晨的風帶著雨後的濕潤撲麵而來。
她下意識地,朝不遠處那棟小洋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樓的陽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站在那裏,朝著她的方向凝望。
四目相對的瞬間,傅斯年沒有躲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近乎虔誠。
溫知予心口輕輕一抽,緩緩收回目光,關上了窗。
她懂。
她全都懂。
他是在贖罪,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卑微、最克製的方式,守著她,護著她,不越界,不逼迫。
可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傷,好了,也會留下一輩子的疤。
她可以不恨,可以不怨,可以允許他留在咫尺,可以在危難時接受他的幫助。
但她再也回不到過去,再也不能毫無保留地去愛,去相信。
原諒,是放過自己。
但重新在一起,是為難自己。
那天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傅斯年依舊是那個沉默的守望者。
每天清晨,站在陽台,看著她開啟花店門,灑水、修枝、整理花朵。
偶爾裝作路人,走進店裏,輕聲說一句“隨便看看”,目光卻全程落在她身上。
傍晚,依舊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送她到樓下,看著她屋裏的燈亮起,才默默離開。
隻是從那以後,他多了一個習慣。
每天,都會在她花店門口,悄悄放一小袋東西。
有時是一包她常用的感冒藥,
有時是一小盒養胃的點心,
有時是一把新鮮的、帶著露水的小雛菊。
不留名字,不露麵,放下就走。
溫知予每次看到,都會默默收下。
不說什麽,也不追問。
她會把那把小雛菊插進花瓶裏,擺在窗台最顯眼的位置。
會在不舒服的時候,吃下他留下的藥。
會在餓的時候,拆開那盒點心。
接受他的好,卻不回應他的情。
允許他的守,卻不給他任何希望。
小城的人依舊在背後議論,說花店老闆娘心硬,說那位先生癡情。
隻有他們兩個人心裏清楚。
他不是在追妻。
他是在贖罪。
她不是在高冷。
她是在自救。
又是一個傍晚,夕陽溫柔,晚風輕軟。
溫知予鎖好花店的門,轉身往家走。
傅斯年依舊跟在不遠處,沉默如影。
走到樓下,她忽然停下,回頭。
傅斯年猛地頓住腳步,心跳再次失控。
“傅斯年。”
“我在。”
溫知予望著他,眼底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柔和:
“明天……降溫,多穿點。”
說完,她轉身走進樓道,沒有再回頭。
傅斯年僵在原地,許久許久,才緩緩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眼底,終於控製不住,落下一滴淚。
她沒有原諒他。
沒有回頭,沒有心軟,沒有答應重新來過。
可她,終於開始關心他。
就這一句輕飄飄的“多穿點”,
對他而言,已是餘生裏,最奢侈的光。
夜色慢慢籠罩小城。
她在屋內,燈火可親,安穩度日。
他在樓下,咫尺天涯,終身守候。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是情侶。
有些傷,一旦刻下,就再也回不到當初。
但沒關係。
隻要她平安,
隻要她健康,
隻要她能在人間煙火裏,好好活下去。
他願意,
用一輩子的時間,
遠遠地,靜靜地,
守著她。
不問歸期,
不求相擁,
隻求歲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