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沒有走。
那天從花店離開後,他沒有糾纏,沒有追問,隻是安靜地站在街角,遠遠看了她很久。直到花店關燈,溫知予的身影消失在二樓視窗,他才輕輕轉身離開。
第二天,阿凱接到電話,聲音裏滿是錯愕。
“傅總,您要在這座小城……買一套別墅?就在花店附近?”
“嗯。”傅斯年望著窗外那條種滿梧桐的老街,聲音平靜,“越快越好。”
他不要驚天動地,不要強行闖入。
他隻要——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隻要能每天看見她,就夠了。
短短三天,手續全部辦妥。
一套能一眼望見花店陽台的小洋房,落在了傅斯年名下。
沒有奢華裝修,簡簡單單,卻能在窗前,一眼看見她的花坊。
從此,傅斯年的日子,隻剩下一件事——
守著她,不打擾。
每天清晨,天剛亮,他就站在二樓陽台。
看著溫知予開啟花店門,摘下掛牌,灑水、擦桌、修剪花枝。
陽光落在她身上,溫柔得不像話。
他就站在遠處,安安靜靜看著,一看就是一上午。
偶爾,他會裝作路人,走進花店。
“歡迎光臨。”
溫知予的聲音客氣又禮貌,抬眼看見是他,眼神隻是輕輕一頓,沒有驚訝,也沒有厭惡,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要買花?”
“隨便看看。”
他從不挑花,也從不麻煩她,隻是在店裏慢慢走一圈,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身上,把這兩年的思念,悄悄藏在眼底。
離開時,他會輕聲說一句:
“你忙,我不打擾你。”
溫知予隻是淡淡點頭:“慢走。”
沒有挽留,沒有多餘的話。
卻也,沒有再趕他走。
雨天,他會在車裏坐一整天。
看著她撐著傘,把門口的花搬進搬出,細心嗬護。
他想上前幫忙,腳步抬起,又默默落下。
他怕自己的靠近,變成她的負擔。
怕好不容易換來的平靜相處,再次破碎。
傍晚,花店關燈。
溫知予鎖上門,轉身往小區走。
傅斯年就遠遠跟在後麵,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送她到樓下,看著她上樓,燈亮起,才放心離開。
日複一日,天天如此。
小城的人漸漸都知道,花店來了一位很奇怪的客人。
長得好看,氣質清冷,每天都來,卻很少買花,隻是安安靜靜看一會兒老闆娘,就走。
有人打趣溫知予:“那是你追求者吧,真癡情。”
溫知予隻是輕輕笑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傅斯年不是在追她。
他是在——贖罪。
用他最卑微、最克製、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守著她。
可她也清楚。
感動是真的,心疼是真的。
但原諒,依舊做不到。
這天傍晚,溫知予鎖店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的車旁,傅斯年靜靜站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腳步頓了頓。
這幾個月,他每天都來,每天都守,從不越界,從不逼迫。
像一株沉默的樹,紮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隻為護她一世安穩。
溫知予輕輕吸了口氣,轉過身,沒有說話,慢慢走遠。
傅斯年依舊跟在後麵,不遠不近。
走到樓下時,溫知予突然停下,回頭看向他。
傅斯年猛地僵住,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傅斯年。”
她第一次,主動叫了他的名字。
他喉嚨發緊,輕聲應:“我在。”
“你不用每天都這樣。”溫知予望著他,眼神很輕,“我很安全,也過得很好。”
傅斯年低下頭,聲音卑微到了塵埃裏:
“我知道。”
“我隻是……想離你近一點。”
“你不用理我,不用見我,不用在意我。”
“隻要讓我每天,能看你一眼,就夠了。”
風輕輕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溫知予看著他憔悴卻執著的眉眼,沉默了很久,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隨你吧。”
她轉身,走進樓道。
門輕輕關上。
傅斯年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眼底,卻一點點泛起了紅。
她沒有趕他走。
她允許他,留在她的咫尺之間。
哪怕,隻能遠遠看著。
哪怕,永遠隻能相望,不能相擁。
對他來說,已是這兩年裏,最奢侈的溫柔。
從此。
她在人間煙火裏,安穩度日。
他在咫尺天涯間,終身守候。
南方的梅雨季,來得又悶又濕。
溫知予本就底子弱,連日陰雨一浸,不過兩天,便撐不住倒了下去。
傍晚關店時,她臉色白得嚇人,腳步虛浮,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額頭燙得嚇人,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喘。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車裏的傅斯年看在眼裏。
心髒猛地一縮。
他幾乎是踹開車門衝過去,全然忘了自己說過“不靠近、不打擾”,伸手就去探她的額頭。
指尖觸到一片滾燙時,傅斯年臉色驟變,聲音都在發顫:
“你發燒了!怎麽不告訴我?”
溫知予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後退一步,意識昏沉間,卻還是強撐著疏離:
“我沒事,不用你管。”
“都燒得站不穩了,還叫沒事?”
傅斯年根本不聽,彎腰直接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很輕,很穩,刻意避開了胸口舊傷的力道,卻還是疼得他眉心微蹙。
溫知予懵了一瞬,掙紮著要下來:“傅斯年,你放我下來!”
“別動。”他低頭,聲音沉得嚇人,卻帶著藏不住的慌,“你再鬧,真的會出事。”
她燒得渾身發軟,掙紮幾下便沒了力氣,隻能任由他抱著,往他那棟離得最近的小洋房走。
一進門,傅斯年便輕手輕腳將她放在沙發上,轉身就去拿退燒藥、溫水、退熱貼。
他動作熟練得可怕,顯然這兩年,早已把她的體質、她的用藥、她的習慣,爛熟於心。
“先吃藥。”他蹲在她麵前,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到她,“水溫剛好,不燙。”
溫知予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慌亂,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心口猛地一抽。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要心軟。
可下一秒,那些被掩埋的傷口又翻湧上來——
孩子沒了的痛,被抽血的絕望,他護著蘇晚晴的冷漠……
樁樁件件,都在提醒她,不能回頭。
她接過藥,默默吞下,沒有說話。
傅斯年又拿熱毛巾給她擦手、擦脖子,物理降溫。動作細致溫柔,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臉上,滿是心疼。
“要不要喝點粥?我給你煮。”
“要不要躺一會兒?我抱你去臥室。”
“冷不冷?我再給你拿條毯子。”
他絮絮叨叨,全是她。
溫知予閉著眼,聲音輕得像夢囈:
“傅斯年,你不用這樣。”
傅斯年擦毛巾的手一頓,低聲道:
“我放心不下。”
“你已經守了我這麽久,夠了。”她睜開眼,看著他,眼底清晰又決絕,“我病了,會自己看醫生,會自己照顧自己,不需要你以這種身份留在我身邊。”
“我不是以什麽身份。”傅斯年喉結滾動,聲音卑微得發啞,“我隻是……不想再看見你難受。”
“以前是我不好,是我瞎,是我混蛋,是我把你傷成這樣。”
“現在我隻想守著你,你病了我照顧,你累了我陪著,你不想見我,我就消失。”
“知予,別再把我推開了,好不好?”
他蹲在她麵前,像一隻認錯的大型犬,眼底通紅,滿是哀求。
溫知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她承認,這一刻,她心軟了。
她感動,她酸澀,她甚至有一絲想哭。
可她依舊清楚——
心軟,不是原諒。
感動,不是愛情。
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傅斯年,你照顧我,我記著。”
“你對我好,我也知道。”
“可是我過不去。”
“我可以不趕你走,可以允許你在附近看著我,可以接受你偶爾幫我一次。”
“但我不能和你回到從前。”
“不能再愛你,不能再相信你。”
“你懂嗎?”
傅斯年僵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懂。
他怎麽會不懂。
她給了他留在咫尺的資格,卻永遠關上了心門。
他緩緩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懂。”
“那我就……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守著你。”
“隻要你平安,隻要你不難受,怎樣都好。”
溫知予沒再說話,重新閉上眼,疲憊地靠在沙發上。
屋裏很靜,隻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傅斯年就那樣蹲在她麵前,一動不動守著,像一尊沉默卻虔誠的雕塑。
這一夜,他沒閤眼。
她燒得反複,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他便一遍遍給她換毛巾、量體溫、喂水。
天快亮時,溫知予燒退了,睡得安穩。
傅斯年才輕輕起身,替她蓋好毯子,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深深的無力。
他終於得到了她一點點的退讓。
卻也清楚地知道——
他這輩子,或許都隻能這樣,遠遠看著,靜靜守著,永遠無法再擁她入懷。
咫尺天涯,
便是他餘生,唯一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