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陽光透過窗戶灑進病房,一片明媚。
護士來拆紗布,動作輕柔,傅斯年卻覺得渾身僵硬,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
他坐在床邊,看著溫知予收拾好的簡單行李,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知予,等我辦完手續,我們一起走。”他壓下心頭的恐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溫知予正低頭疊著毛巾,動作一頓,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空氣瞬間凝固。
傅斯年的心,一點點沉到穀底。
他轉身去辦出院手續,腳步都有些虛浮。阿凱跟在身後,欲言又止。
等他拿著出院單匆匆回來時,病房裏隻剩下一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和放在床頭的一張紙條。
紙條很幹淨,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一行娟秀卻冰冷的字:
傅斯年,一命還一命,兩清。
勿擾。
短短四個字,像四把尖刀,同時刺穿了傅斯年的心髒。
他一把抓過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都被攥得發皺。
“人呢?!”他猛地回頭,嘶吼著問護士,“溫知予呢?!她去哪了?!”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先生,您剛走沒多久,這位小姐就離開了,走得很匆忙,沒說去哪裏……”
走了。
她真的走了。
傅斯年渾身一軟,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撞在床沿上,傷口因為劇烈動作傳來一陣劇痛,額角滲出冷汗。
他卻感覺不到疼,隻有一片滔天的恐慌,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兩清。
她連等他出院的耐心都沒有了。
她連讓他送她一程的機會都不給了。
“找!給我找!”傅斯年猛地抬頭,眼底猩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阿凱,立刻調動所有人,把這座城市翻過來,也要把溫知予給我找出來!”
阿凱不敢耽擱,立刻拿出手機開始安排。
整個城市的暗線,瞬間被啟用。
花店關了。
公寓退了。
連她偶爾去的那家書店,也沒有了蹤影。
溫知予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傅斯年瘋了一樣地找。
他去了他們曾經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大學時的銀杏大道,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他向她表白的那個天台……
可那裏,隻剩下物是人非的冷清。
他去了她的老家,她的親戚家,她所有認識的朋友家。
得到的回答,都是搖頭。
“不知道,她沒聯係過我們。”
“走了,聽說去了外地。”
每一句回答,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傅斯年的心上。
他守在醫院門口等了她一夜,
他在花店門口站了一整天,
他把她住過的公寓樓上上下下打聽了個遍,
卻連她的一點氣息都捕捉不到。
他想起碼頭那天,她抱著他痛哭,說“我不離開你”。
原來,那也是假的。
原來,她的承諾,從來都不算數。
他用命換來了她的平安,
卻換不來她的一個身影。
傅斯年站在空無一人的公寓樓下,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窗戶,渾身濕透,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瘋子。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西裝,冰冷刺骨。
可再冷的雨,也冷不過他此刻的心。
“溫知予……”他聲音沙啞,帶著絕望的哀求,“你出來……”
“我不逼你原諒,我不逼你回頭……”
“你出來見我一麵,好不好?”
回應他的,隻有無盡的寂靜,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終於明白。
她不是躲起來了。
她是真的想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抹去他的痕跡。
她想讓他永遠找不到。
她想讓他永遠,都活在找不到她的痛苦裏。
傅斯年緩緩蹲下身,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
他沒有哭。
卻比哭還要難受。
他贏了那場仗,殺了林哲,護了她的平安。
可他最終,還是失去了她。
徹徹底底,永無翻身之日。
兩年。
整整七百三十個日夜。
傅斯年沒有一天停止過尋找。
他推掉了無數不必要的應酬,放棄了擴張海外市場的機會,把傅氏交給副手打理,自己像個孤魂,走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從繁華都市到安靜小城,從海邊小鎮到江南水鄉,凡是溫知予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
阿凱勸過他無數次:“傅總,也許溫小姐不想被找到,我們……”
“我要找。”
傅斯年總是淡淡一句打斷,眼底是熬出來的紅血絲,語氣卻執著得可怕,“就算她恨我、躲我,我也要知道她平安。”
他不求原諒,不求相見,隻求一眼心安。
這兩年,他瘦了很多,棱角更冷,氣質更沉,周身永遠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孤寂。
夜裏常常失眠,一閉眼,就是碼頭她哭著喊他名字的樣子,再睜眼,隻剩空蕩蕩的房間。
胸口的槍傷早已癒合,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可心裏的傷,卻隨著時間,越來越深。
他終於明白,溫知予不是消失了。
她是逃了。
逃出有他的世界,逃出那段傷痕累累的過去,逃出他所有的愧疚與彌補。
又是一個深秋。
傅斯年因為一個合作專案,來到一座依山傍水的南方小城。
這裏安靜、濕潤、慢節奏,像極了溫知予喜歡的樣子。
他本沒抱希望,隻是習慣性地,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
轉過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街時,腳步猛地頓住。
視線盡頭,一家小小的花店靜靜立在街角,門頭掛著一塊木質招牌,寫著三個字:知遇花坊。
風吹過,風鈴輕輕搖晃。
門口擺著一排排雛菊、白茉莉、多肉,都是她最愛的花。
傅斯年的心髒,驟然停跳一拍。
他幾乎是顫抖著,緩緩走近。
玻璃門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彎腰修剪花枝。
她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長發鬆鬆挽起,側臉柔和安靜,比兩年前多了幾分溫潤淡然。
是她。
真的是她。
傅斯年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喉嚨發緊,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兩年的思念、瘋狂、煎熬、絕望,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
他找了她七百三十天。
終於,找到了。
溫知予似乎察覺到門外的目光,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
空氣徹底靜止。
她的手微微一頓,剪子輕輕落在桌上,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是平靜,最後,沉澱為一片淡淡的疏離。
沒有驚慌,沒有躲避,也沒有歡喜。
就像看見一個許久未見的陌生人。
傅斯年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輕輕喊出那個刻在骨血裏的名字:
“知予……”
溫知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憔悴的輪廓、兩年歲月留下的疲憊,眼神輕輕動了一下,卻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傅總。”
一句傅總,再次將他隔在千裏之外。
傅斯年心口狠狠一抽,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找了她兩年,翻遍了大半個國家,熬碎了無數個日夜。
換來的,隻有一句客氣又冰冷的——
好久不見,傅總。
他多想衝進去,抱住她,問她這兩年好不好,問她有沒有一點點想過他,問她能不能不要再躲著他。
可他不敢。
他怕一靠近,她又會消失。
怕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再次變成泡影。
傅斯年就站在門外,隔著一層玻璃,隔著兩年的時光,隔著一道她親手築起的高牆,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卑微與思念。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風,“我找到你了。”
溫知予垂眸,繼續整理桌上的花材,語氣平靜無波:
“找到了,然後呢?”
然後呢?
傅斯年愣住。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畫麵,卻從沒想過,她會如此冷靜地問他——找到了,然後呢。
他緩緩低下頭,聲音輕得隻剩歎息:
“我不打擾你,不逼你,不要求你原諒。”
“我隻是……想知道你平安。”
“知予,別再消失了,好不好?”
溫知予的動作,終於徹底停住。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飄出門外:
“傅斯年,兩年了,你還不明白嗎?”
“我平安,不是因為你。
我安穩,也與你無關。”
“你找到我,對我來說,不是重逢。”
“是打擾。”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
卻將傅斯年兩年的執著與等待,徹底砸得粉碎。
秋風捲起落葉,掠過街角。
他站在花店門口,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終於找到了。
可她,依舊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