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和救護車的光芒,由遠及近,刺破了雨夜碼頭的死寂。
林哲徹底沒了氣息,他的手下被及時趕到的保鏢控製,孩子被安全抱走,除了驚嚇,並無大礙。
一切都結束了。
溫知予抱著渾身是血的傅斯年,整個人都在發抖。
雨水混著淚水砸在他臉上,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用力,他就真的離她而去。
“傅斯年,你不準睡……聽到沒有……”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你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傅斯年虛弱地睜著眼,視線模糊,卻固執地盯著她,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知予……我沒……再讓你受傷……”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是真的怕。
怕他死。
怕這個傷她至深、卻又為她拚命的人,就這麽沒了。
可害怕,不等於原諒。
醫院搶救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溫知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一夜未閤眼。
她不是在守愛人,她是在守一條——為她而差點丟掉的命。
天亮時,醫生摘下口罩,鬆了口氣:
“搶救過來了,子彈沒傷到要害,隻是失血過多,身體損傷很大,需要長期靜養。”
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
她緩緩站起身,腿麻得幾乎摔倒,扶著牆,慢慢走進病房。
傅斯年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呼吸微弱。
往日裏淩厲逼人的傅總,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溫知予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她承認,這一刻,她心疼得厲害。
可那份心疼,壓不住心底那道跨不過去的坎。
孩子沒了。
血被抽幹。
無數個被拋棄、被傷害、被無視的日夜。
那些傷,不是一顆子彈,不是一次捨命相護,就能抹平的。
傅斯年緩緩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眼底瞬間亮起光,虛弱地抬手,想去碰她的手:
“知予……”
溫知予沒有躲,卻也沒有迎上去,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你醒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卻帶著清晰的距離,“醫生說,你暫時脫離危險了。”
“我……”傅斯年喉嚨幹澀,“我保護了你……”
“我知道。”
溫知予輕輕點頭,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你用命救了我,這條命,我記下了。”
傅斯年眼裏燃起一絲希望:“那你……”
“我會照顧你到康複。”
她打斷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你救我一次,我還你一次。
我們一命換一命,從此兩清。”
傅斯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以為,他拚了命,總能換來她一絲心軟。
可她隻給了他——兩清。
“知予,我不是要你還命……”他聲音發顫,“我是想讓你回頭……”
“我不會回頭。”
溫知予看著他,眼底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片死寂,
“傅斯年,你救我,我很感激,也很害怕失去你。
但這不代表,我能當做過去沒發生過。”
“我的孩子回不來。
我受的那些苦消不掉。
我那顆被你殺死的心,也活不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得像千斤石:
“你可以為我拚命。
可你曾經,也為了別人,把我往死裏逼。”
“這一命,我還你。
但感情,我真的給不起了。”
傅斯年僵在原地,胸口的傷驟然劇痛,比中槍時還要疼。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贏了生死,贏了反派,
卻依舊,輸光了她。
溫知予轉身,拿起溫水和藥,遞到他麵前,語氣客氣而疏離:
“吃藥吧。
我會照顧你康複,之後,我們各走各路,永不相見。”
傅斯年看著她冷靜的側臉,終於明白。
有些心死,一旦發生,便是一生。
有些傷害,一旦刻下,便永無救贖。
他用命,護住了她的安全。
卻再也護不住,她心裏的那點愛意。
傅斯年住院的日子,溫知予幾乎日日都來。
她會準時遞水喂藥,會盯著護士換藥,會在他疼得冷汗直流時,默默按響呼叫鈴,甚至會親手給他擦臉、擦手,細致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隻是,那份細致裏,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客氣與疏離。
沒有溫柔,沒有心疼,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像在照顧一個陌生人,一個需要償還恩情的過客。
傅斯年望著她低頭削蘋果的側臉,喉間發澀:“知予,你不用親自來,讓助理照顧我就好……”
“你是為我受的傷。”
溫知予手沒停,果皮均勻垂下,聲音平靜無波,“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我不是要你報恩。”
他攥緊被子,傷口因為情緒牽動而隱隱作痛,“我隻想你……”
“別再說了。”
她輕輕打斷,將切好的蘋果放在餐盤裏推過去,抬眼時,眼底界限分明,“傅斯年,我們說好的,等你康複,兩清。”
“兩清”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反複割著他的心。
他寧願她哭,她鬧,她恨,她罵。
也不要她這樣冷靜、客氣、疏離,把他徹徹底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那天之後,傅斯年開始故意不好好吃飯,故意不配合吃藥。
他幼稚地想,隻要他不聽話,她就能多罵他一句,多看他一眼,多一點情緒波動。
可溫知予隻是淡淡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
“你不想好,我也不逼你。但你這條命是為我丟的,你死在醫院,我一輩子都不安心。”
一句話,讓傅斯年瞬間妥協。
他乖乖張嘴,嚥下她遞來的藥,眼眶卻控製不住地發紅。
連讓她心疼一下,都成了奢望。
夜裏傷口疼得厲害時,他常常整夜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碼頭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又想起從前她躺在病床上,他卻冷眼相對的畫麵。
悔恨像潮水,將他淹沒。
溫知予夜裏偶爾會趴在床邊淺眠。
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眉眼,也隔開了兩人再也跨不過的距離。
傅斯年小心翼翼地,想輕輕碰一下她的頭發。
指尖剛抬起,就見她睫毛微顫,立刻驚醒,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拉開距離。
“怎麽了?傷口疼?”
她語氣公事公辦,立刻起身要叫醫生。
“我沒事。”
傅斯年收回手,心一點點沉下去,聲音沙啞,“就是有點渴。”
溫知予倒了水,試好溫度遞給他,全程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握著水杯,指節泛白。
原來,就連靠近,都成了一種冒犯。
幾天後,醫生來複查,說恢複得不錯,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出院。
傅斯年沒有半分開心,隻覺得恐慌。
康複,就代表她要走了。
代表他們真的要兩清了。
他看著溫知予收拾東西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卑微得近乎哀求:
“知予,就算不能回到過去,能不能……別消失?”
“我不逼你原諒,不逼你回頭,我隻是想偶爾看看你,知道你平安……”
溫知予收拾的動作頓住,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斯年以為她會心軟時,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卻堅定:
“傅斯年,別這樣。”
“你越這樣,我越難心安。”
“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生安穩。
但我不能,用我的餘生,來賠你的愧疚。”
她轉過身,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隻有早已下定的決心:
“等你出院,我們就別再見了。”
“對你,對我,都好。”
傅斯年僵在病床上,渾身冰涼。
窗外的陽光明明很暖,他卻覺得,比碼頭那個雨夜,還要冷。
他終於徹底認清——
她可以救他,可以照顧他,可以感激他,
唯獨,不會再愛他。
他用一條命,還清了對她的虧欠。
卻也用這條命,徹底斷了他們所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