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的睫毛顫了顫,再顫了顫。
那點微弱的動靜,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傅斯年緊繃的神經裏。
他猛地俯身,聲音都在發抖:“知予……知予你醒了?”
她緩緩睜開眼。
沒有虛弱,沒有委屈,沒有半分他預想中的依賴。
隻有一片死寂的涼,像寒冬裏結了冰的湖麵,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她視線落在他臉上,又輕飄飄移開,看向天花板,聲音幹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原諒她了,是嗎?”
傅斯年心口一窒,剛要開口解釋,她卻先笑了。
那笑很淺,卻比哭更刺人,帶著徹骨的嘲諷與絕望。
“傅斯年,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讓我‘驚喜’。”
“我躺在這兒,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你在外麵,心疼你的白月光。”
“我流掉的孩子,我被抽幹的血,我差點死掉的命……”
她每說一個字,呼吸就亂一分,眼底卻越來越冷,“在你那兒,抵不過她幾滴眼淚,幾句認錯。”
傅斯年攥緊她的手,慌亂到極致:“不是的知予,我後悔了,我已經讓人去查她了,我知道是她騙我——”
“晚了。”
溫知予輕輕抽回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你原諒她那一刻,就晚了。”
“我不會再信你任何一句後悔,任何一句對不起。”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猩紅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
“傅斯年,這一次,我不要你了。”
“等我出去,我們離婚。”
“從此,你和你的蘇晚晴,好好過。”
“我不奉陪了。”
傅斯年臉色瞬間慘白,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僵。
他終於明白。
他原諒蘇晚晴的那一秒,
就親手掐斷了溫知予心裏,最後一點對他的念想。
而他現在所有的醒悟、悔恨、追查、複仇……
在她眼裏,都已經,毫無意義。
病房外,陽光正好。
病房內,卻是比寒冬更刺骨的——
萬劫不複。
夜色像一塊沉重的黑布,沉沉壓在醫院的上空。
病房內的燈光慘白,將傅斯年孤冷的身影拉得很長,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成了這死寂裏唯一的聲響。
他守在溫知予床邊,一刻也不敢離開。
方纔後知後覺的寒意,早已爬滿四肢百骸,將他最後一絲對蘇晚晴的舊情,凍得粉碎。
十幾年的偏愛,十幾年的執念,在溫知予蒼白脆弱、生死一線的模樣麵前,變得可笑又可悲。
他親手把心尖上的人,推入了地獄。
而那個他捧在手心嗬護的白月光,卻是握著刀,借他的手,狠狠捅向溫知予的凶手。
傅斯年指尖死死攥著,骨節泛白,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溫知予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助理阿凱的電話。
他起身走到窗邊,按下接聽鍵,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說。”
“傅總,已經開始查了,蘇晚晴近半年的就診記錄很奇怪,幾家醫院的報告對不上,她聲稱的病危急需用血,係統裏根本沒有緊急備案。”
“而且她近期的消費記錄異常,頻繁出入高階會所,購買奢侈品,流水高達七位數,以她的經濟狀況,根本不可能承擔。”
“當年您母親車禍和蘇父公司破產的檔案,我已經調出來了,裏麵有幾處疑點,我正在覈對,最遲明早,就能給您完整的真相。”
傅斯年閉了閉眼,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果然。
一切都是假的。
體弱多病是假的,走投無路是假的,楚楚可憐是假的,就連那所謂的舊情,也不過是她精心編織的騙局。
他這麽多年,竟像個傻子一樣,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更蠢的是,他用傷害溫知予的方式,去維護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
“繼續查,挖地三尺,我要所有證據。”
傅斯年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另外,派人盯著蘇晚晴,不許她離開本市,更不許她接觸任何與當年事件相關的人。”
“是,傅總。”
掛了電話,傅斯年轉身,目光再次落回病床上。
就在這時,那隻一直毫無動靜的手,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
緊接著,纖長的睫毛,顫了顫。
傅斯年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大步上前,蹲在床邊,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慌亂,聲音都在發顫:
“知予……知予?”
溫知予緩緩睜開了眼睛。
沒有剛蘇醒的迷茫,沒有虛弱的柔弱,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過了許久,才慢慢轉動眼珠,看向身旁的男人。
那雙曾經盛滿溫柔與愛意的眼睛,如今隻剩下冰封的寒意,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傅斯年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叫醫生……”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按呼叫鈴,卻被溫知予輕飄飄的一句話,定在了原地。
“你原諒蘇晚晴了,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刺穿了傅斯年所有的偽裝。
他渾身一僵,喉結滾動,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沒有,知予,我後悔了,我已經在查她了,我知道她騙了我——”
“後悔有用嗎?”
溫知予輕輕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那笑意從未到達眼底,“你心軟的那一刻,我的血,我的孩子,我的半條命,就都白沒了。”
“傅斯年,你從來都沒變過。”
“在你心裏,我永遠比不上她幾滴眼淚,幾句裝模作樣的愧疚。”
傅斯年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猩紅的眼底滿是悔恨與哀求:
“不是的知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會讓她付出代價,我會給你報仇,你別這樣……”
“不必了。”
溫知予輕輕抽回自己的手,動作很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報仇。”
“等我出院,我們離婚。”
“從此,你我兩清,死生不複相見。”
離婚。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傅斯年的腦海裏轟然炸開。
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不離婚。”
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嘶啞又偏執,“知予,我不會放你走的,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機會?”
溫知予笑了,笑得眼淚都快要落下來,卻依舊冰冷,“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了。”
“我孩子沒的時候,我給過。”
“我被你逼著獻血的時候,我給過。”
“我躺在手術台上,生死一線的時候,我也給過。”
“可你呢?”
“你每一次,都選擇相信她,選擇傷害我。”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進他慌亂的眼底,沒有一絲留戀:
“傅斯年,我的心,已經被你徹底殺死了。”
“現在,我隻想活著,離開你。”
傅斯年看著她眼底徹骨的絕望,終於明白。
他原諒蘇晚晴的那一瞬間,就親手摧毀了溫知予對他最後的一絲情意。
他所有的幡然醒悟,所有的悔恨彌補,在她眼裏,都已經一文不值。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護士端著藥走進來,打破了這窒息的沉默。
“傅先生,溫小姐剛醒,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靜養,您先不要刺激她。”
傅斯年僵在原地,看著溫知予閉上眼,側過身,再也不願看他一眼。
那單薄的背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他緩緩站起身,眼底的猩紅褪去,隻剩下死寂的冰冷。
溫知予的決絕,讓他痛不欲生。
而這份痛,化作了更濃烈的恨意,盡數湧向蘇晚晴。
他輕輕帶上病房門,走到走廊盡頭,撥通了阿凱的電話,聲音冷得令人發指:
“不管用什麽方法,天亮之前,我要蘇晚晴所有的罪證。”
“我要讓她,生不如死。”
電話那頭的助理心頭一凜,立刻應聲:“是,傅總!”
掛掉電話,傅斯年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一場足以掀翻一切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他與溫知予之間,
即便撕碎了蘇晚晴的假麵,
也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