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慌亂漸漸平息,病房重歸死寂。
傅斯年守在病床前,眼底布滿紅血絲,周身依舊籠罩著駭人的戾氣。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晚晴一身柔弱,緩步走了進來,眼眶通紅,看上去楚楚可憐,與方纔在門外驚慌失措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沒有靠近溫知予,隻站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垂著頭,聲音輕得發顫,滿滿都是刻意裝出來的愧疚。
“斯年……”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說來就來,“你別生氣了,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是我身體不爭氣,才讓你逼知予獻血,才讓她變成現在這樣……”
“跟知予無關,跟你也無關,全是我的問題。”
“要怪就怪我,你別為難自己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句都在往自己身上攬責,可眼底深處,卻沒有半分真正的悔意,隻有算計與不安。
她在賭,賭傅斯年念著舊情,賭他依舊會心疼她這個白月光。
傅斯年緩緩抬眼,看向她。
他此刻心裏恨極了眼前這個女人,恨她矇蔽自己,恨她間接害了溫知予。
可看著她這副梨花帶雨、怯生生認錯的模樣,那些年藏在心底的執念與舊情,又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蘇晚晴見他神色鬆動,立刻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低、更柔:
“斯年,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我也恨我自己。
如果你心裏不舒服,你罵我、怪我都好,我都受著。
我隻是……不想看你這麽痛苦。”
她抬手,輕輕想去碰他的手臂,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傅斯年沒有躲開。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心底的戾氣一點點被這副柔弱假象磨平。
他想起她從小體弱,想起她無依無靠,想起她是他放在心尖上多年的人。
再濃烈的怒火,在她主動低頭認錯的這一刻,也慢慢散了。
良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卻沒了之前的冰冷狠戾。
“我知道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代表了他的態度。
蘇晚晴心頭一鬆,眼淚落得更凶:“斯年,你……你不怪我了嗎?”
“這事到此為止。”
傅斯年別開眼,不願再看她,語氣裏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沒處理好一切。”
他原諒她了。
哪怕心裏清楚,她這認錯半真半假,哪怕清楚她害慘了溫知予。
可對著這個他偏愛了十幾年的白月光,他終究狠不下心徹底追究。
蘇晚晴立刻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柔聲道:“那我以後會好好的,再也不給你添麻煩,我會默默祝福你們……”
她說得無比懂事,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得意。
她贏了。
就算溫知予差點死在病床上,就算傅斯年一度崩潰,他最後,還是選擇原諒了她。
“你先回去吧。”
傅斯年淡淡開口,心思早已全落回病床上的溫知予身上。
“這裏有我。”
“好。”
蘇晚晴溫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溫知予,轉身輕步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裏再次隻剩下他和她。
傅斯年重新握住溫知予冰涼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的針孔,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原諒了蘇晚晴。
卻把所有的虧欠與悔恨,全都留給了溫知予。
他不知道,
他這一次的心軟,
會成為溫知予醒後,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晚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裏重新恢複死寂,隻有心電監護儀那一聲聲冰冷的“滴滴”聲,在空氣裏緩緩回蕩。
傅斯年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溫知予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她呼吸微弱,眉頭輕輕皺著,像在承受一場不易察覺的痛苦。
傅斯年的心,一下下被揪緊。
而剛才蘇晚晴那一番認錯、那一幕柔弱、那幾句裝得毫無破綻的台詞——
在他心裏,忽然就像被投了一塊石頭的湖水,慢慢泛起了漣漪,繼而擴散成一片無法忽視的寒意。
他……後悔了。
“我都說了……是我的錯。”
“都怪我身體不好。”
“是我連累了知予。”
每一句,都聽得他心軟。
可現在想來,那些聲音太順了,太完美了,像一個精心設計好的局。
傅斯年緩緩鬆開溫知予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冷汗。
他突然發現——
自己從來沒真的查過蘇晚晴。
他隻記得“她從小體弱”、“她無依無靠”、“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這些,到底是事實,還是她精心織的網?
溫知予流產那次。
蘇晚晴“剛好”暈倒。
他下意識偏袒。
溫知予被抽血那次。
蘇晚晴“剛好”病情加重。
他下意識心疼。
溫知予病危現場。
蘇晚晴“剛好”出現、認錯、退走。
他又下意識心軟。
是不是……
每一個關鍵節點,她都來得太“剛好”了?
傅斯年喉結滾動,心底突然翻湧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低沉而冷硬:
“阿凱。”
電話立刻接通。
“給我查蘇晚晴。”
他一字一頓,語氣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嚴厲,“查她最近半年所有的就診記錄,所有的檢查報告,所有的藥物,所有的就診醫院。”
“查她的資金流向。她最近買的名牌包、去的旅遊、住的酒店,全部查清楚。”
“還有,當年我媽去世的意外,和她父親公司破產的事件,給我調全部檔案。找當年的相關人員,全部約談。”
“我要——全部真相。”
助理聲音一凜:“是,傅總。我立刻去查。”
掛掉電話,傅斯年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病床上安靜的溫知予,眼底一片猩紅。
“對不起。”
他低聲呢喃,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又錯了。”
“我不該那麽輕易原諒她。”
“我不該又被她騙。”
他走回床邊,輕輕撫過溫知予還在發腫的胳膊。
那一道道針孔,是他留下的傷,也是蘇晚晴借刀殺人的證據。
可現在,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為什麽會被騙?
為什麽十年如一日,隻看見她想讓他看見的樣子?
為什麽從來沒懷疑過?
為什麽……直到溫知予快被他弄死了,他才開始懷疑?
傅斯年閉上眼,渾身顫抖。
蘇晚晴。
你在我麵前演得太真了。
真到我以為那是愛。
可從今天開始,
我不會再讓你演下去了。
我要把你撕開。
把你的麵具撕碎。
把你所有的謊言都攤在陽光下。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
那一瞬間,
那個偏執、霸道、容易心軟的傅斯年,忽然變了。
變成了一個決心複仇的男人。
而病房裏。
溫知予的指尖輕輕顫了顫。
像是感應到——
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