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黑暗,不知吞噬了多少個日夜。
溫知予被關在囚禁室裏,不吃不喝,不見天日,身體早已被折磨到了極限。
她剛失去足月的孩子,本就元氣大傷,如今再加上寒冷、饑餓與絕望,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
她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顫意。
意識,早已在生與死的邊緣搖搖欲墜。
傅斯年再次推門進來時,聞到的不是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不正常的死寂氣息。
他眉頭微蹙,腳步頓了一瞬。
往常,她就算再虛弱,也會微微動一下,會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輕聲重複那句“我沒有推她”。
可今天,她一動不動。
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破碎娃娃,靜靜躺在角落,連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傅斯年的心,莫名一緊。
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控製的慌亂,衝破了層層恨意與冷漠,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想去探她的脈搏。
指尖剛觸碰到她的麵板,冰涼得嚇人,輕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
“溫知予?”
他開口,聲音竟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沒有回應。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隻一眼,瞳孔驟然緊縮——
她雙目緊閉,嘴唇幹裂發紫,臉頰毫無血色,連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斷掉。
她暈死過去了。
而且是硬生生被餓、被凍、被折磨到瀕危暈厥。
傅斯年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僵。
所有的恨意、暴戾、冷漠,在她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麵前,轟然碎裂。
他忘了她的“罪”,忘了她的“狡辯”,忘了蘇晚晴的委屈,忘了所有的是非對錯。
他隻知道——
這個女人,他愛了、恨了、囚了、折磨了的女人,
快要死了。
“溫知予!你醒醒!”
他第一次失了分寸,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恐慌,伸手將她打橫抱起。
她輕得可怕,身體冰涼得像一塊玉,一觸碰就碎。
傅斯年抱著她,瘋了一般衝出地下室,朝著樓上狂奔。
他一路嘶吼著喊醫生,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恐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可以恨她,可以囚她,可以不信她。
可他不能失去她。
他不娶白月光,不放她走,不是為了折磨,而是因為——
他早就把她,刻進了骨血裏。
懷裏的人毫無生氣,
而他那顆堅硬如鐵的心,
第一次,被巨大的恐慌狠狠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摘下口罩,對著渾身緊繃、臉色陰沉的傅斯年沉聲道:
“傅先生,夫人暫時脫離危險了,但身體極度虛弱,失子後本就元氣大傷,又長期饑餓受寒,後續必須精心調養,否則……會有性命之憂。”
傅斯年喉結滾動,沉沉應了一聲,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喘不上氣。
他走進病房。
溫知予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手上插著輸液針,呼吸微弱卻平穩。
她終於活下來了。
可他一想到,是自己親手把她折磨到鬼門關走了一圈,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恨還在,怨還在,可那份壓抑不住的慌亂與後怕,早已壓過了所有戾氣。
他坐在床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指尖。
這是他囚禁她、折磨她以來,第一次,用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作觸碰她。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晚晴一身柔弱的白裙,眼眶通紅,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痕,一進門就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哽咽又擔憂:
“斯年,知予她怎麽樣了?我聽說她出事了,我好擔心……”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想去碰溫知予的被子,眼底盛滿了“善良”與“心疼”,完美扮演著大度溫柔的白月光。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被子,就被傅斯年冷冷打斷。
“別碰她。”
三個字,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蘇晚晴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抬頭看他,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委屈又受傷:
“斯年……我隻是擔心她……”
傅斯年沒有看她,目光始終落在溫知予毫無生氣的臉上,聲音低沉而淡漠:
“她剛搶救過來,需要安靜。”
和之前對她的緊張、珍視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周身散發著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蘇晚晴心裏猛地一慌。
她看得出來,傅斯年變了。
在溫知予差點死掉的這一刻,他動搖了。
她強裝鎮定,眼淚掉得更凶,聲音輕顫: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那天摔下去,知予也不會被你誤會,也不會變成這樣……斯年,我好愧疚……”
她想再次勾起他的心疼,想把一切拉回原來的軌跡。
可傅斯年隻是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偏袒,沒有了心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
“這事,以後不要再提。”
他沒有安慰她,沒有順著她,更沒有像從前一樣將她擁進懷裏。
蘇晚晴僵在原地,眼淚掛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精心策劃的一切,明明贏了,明明溫知予被折磨得半死,明明所有人都指證她……
可為什麽,傅斯年反而離她越來越遠?
病床上,溫知予緩緩動了動睫毛。
她醒了。
一睜眼,就看見床邊的傅斯年,和不遠處淚眼婆娑、一臉“無辜”的蘇晚晴。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質問,隻是輕輕、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心,早已死透了。
救回來又如何?
清白依舊沒洗清。
他依舊不信她。
他身邊,依舊站著那個毀了她一切的女人。
這場煉獄,
她還沒熬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