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城郊河邊,寒風卷著冰冷的水汽,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警戒線拉了足足百米,紅藍交替的警燈在昏暗的天色裏瘋狂閃爍,刺得人眼睛生疼。河岸邊停著一輛燒得隻剩焦黑框架的轎車,車身扭曲變形,還在冒著淡淡的黑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汽油味和焦糊味,隔著很遠都能聞到。
傅景深幾乎是踹開車門衝下來的。
他甚至忘了讓司機備傘,任由冰冷的秋雨打在他昂貴的定製西裝上,頭發瞬間被打濕,淩亂地貼在額前,往日裏矜貴冷傲、永遠從容不迫的傅氏總裁,此刻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慌亂與戾氣,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
負責現場的警察看到他,連忙迎了上來,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傅總,您怎麽來了?”
傅景深一把推開他,腳步踉蹌地朝著那輛燒毀的車衝過去,眼神死死盯著那堆焦黑的廢鐵,喉嚨發緊,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人呢?”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傅總,車內的遇難者…… 已經確認身份了,是蘇清顏女士。” 警察低聲匯報,“我們在車內找到了她的身份證,還有隨身的物品,經過比對,確認是她本人。車輛是失控墜河後起火的,屬於意外事故,具體的原因還在進一步調查。”
意外事故?
蘇清顏死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傅景深的太陽穴上,震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不信。
他絕對不信。
那個女人,陪了他整整十年,像一根甩不掉的藤蔓,無論他怎麽冷待、怎麽羞辱、怎麽驅趕,都永遠會笑著湊上來,永遠會在原地等他回頭的女人,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
她明明那麽愛他,愛到可以放棄一切,愛到連尊嚴都可以不要。
她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地死了?
一定是她耍的把戲。
一定是她知道自己被拋棄了,不甘心,故意用這種方式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裝死來博他的同情,想讓他回頭找她。
對,一定是這樣。
傅景深死死咬著後槽牙,骨節攥得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一步步朝著那輛燒毀的車走過去,眼神裏帶著偏執的瘋狂。
“開啟。” 他冷聲道。
“傅總,不行啊,現場還在勘查,而且…… 裏麵的遺體還沒清理出來,場麵不太好看……” 警察連忙攔住他,麵露難色。
“我讓你開啟!” 傅景深猛地抬眼,眼神裏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周身的壓迫感讓警察瞬間不敢再說話,隻能連忙示意勘查人員開啟車門。
焦黑的車門被費力撬開,一股更濃烈的焦糊味撲麵而來。
傅景深往前走了一步,視線往裏看去。
車內的景象慘不忍睹,遺體已經被燒得無法辨認,隻能隱約看出一個蜷縮的輪廓。
可就是這一眼,傅景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疼。
鋪天蓋地的疼,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在地。
怎麽會……
怎麽會真的是她?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掃過車座的縫隙裏,一個被燒得隻剩一半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發夾,款式很舊,很普通,甚至可以說得上廉價。
是很多年前,他在一個路邊攤隨手買的。
那天他應酬喝多了,心情不好,開車路過夜市,看到路邊攤擺著一堆亮晶晶的小飾品,蘇清顏那時候剛跟他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這個發夾看了很久。
他當時不耐煩,隨手拿起來丟給她,連十塊錢都不到。
他早就忘了這件事,忘了這個不值錢的發夾,忘了她當時拿到發夾時,眼裏那快要溢位來的歡喜。
可現在,這個發夾,出現在這輛燒毀的車裏,出現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
原來,他隨手丟棄的、毫不在意的東西,她竟然寶貝了這麽多年,一直帶在身邊。
傅景深站在原地,渾身冰冷,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開始瘋狂湧現出過去十年的畫麵。
是他每次深夜應酬回來,客廳裏永遠為他留著的那盞暖黃的燈,和餐桌上永遠溫著的醒酒湯。
是他發燒生病,整夜不睡守在他床邊,一遍遍給他擦身體、喂藥,眼睛熬得通紅的蘇清顏。
是他被對手暗算,公司陷入危機,所有人都離他而去,隻有她默默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甚至賣掉了父母留給她的首飾,幫他填補窟窿,卻從來沒跟他提過一句。
是他的家人當眾羞辱她,說她是上不了台麵的情婦,她默默忍受,轉頭卻笑著跟他說 “沒關係,我不在意,隻要你在就好”。
是他每次和蘇語然打電話,故意當著她的麵說盡溫柔話,她明明紅了眼眶,卻還是轉身給他泡了他喜歡的茶,沒有一句抱怨。
十年。
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這個女人,把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把她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真心、所有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
而他呢?
他把她當替身,當影子,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他當著白月光的麵,狠狠羞辱她,罵她賤。
他為了白月光,親手毀掉了她父母留下的公司,讓她一無所有。
他最後留給她的,是一句冰冷的 “滾”。
傅景深的心髒,一陣陣抽痛,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以前總覺得,蘇清顏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是她心甘情願的,是她倒貼上來的,他從來沒有逼過她。
可現在,當這個人徹底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世界,好像空了一大塊。
像是心髒被生生挖走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景深……”
一道柔弱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蘇語然撐著一把傘,快步跑了過來,身上穿著厚厚的大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害怕與擔憂,一過來就緊緊抓住了傅景深的胳膊,身體微微發抖,像是被眼前的場景嚇到了。
“景深,你怎麽跑這麽快,我都追不上你……” 她怯生生地往車裏看了一眼,立刻嚇得縮回了頭,埋在傅景深的懷裏,聲音帶著哭腔,“太可怕了……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啊……”
傅景深身體僵硬,沒有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安撫她,隻是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著那輛燒毀的車。
蘇語然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隨即又換上委屈的神情,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柔聲道:“景深,你別難過了…… 這也不能怪誰,隻能說,是蘇清顏她自己命不好。”
“她之前做了那麽多錯事,害你生氣,害我受了那麽多委屈,現在出了這種事,說不定…… 也是她畏罪自殺,不想再麵對你了。”
畏罪自殺?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傅景深的心裏。
他猛地低頭,看向懷裏的蘇語然,眼神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冰冷與不耐。
以前他覺得,蘇語然柔弱、善良、需要人保護。
可現在,聽著她說出這番話,看著她臉上那看似害怕、實則毫無波瀾的神情,傅景深的心裏,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蘇清顏就算再不好,也是一條人命。
她怎麽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蘇語然被他看得心頭一慌,連忙低下頭,眼眶紅了,聲音哽咽:“景深,我說錯話了嗎?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隻是覺得,她都已經死了,你再難過也沒用啊,你還有我呢,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說著,伸手想去抱傅景深的腰。
傅景深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蘇語然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傅景深沒有看她,隻是重新轉頭,看向那輛燒毀的車,聲音沙啞冰冷:“繼續查。”
“啊?” 警察愣了一下。
“我說,繼續查!” 傅景深猛地提高音量,眼神裏的戾氣幾乎要將人吞噬,“把事故的前因後果,所有的細節,全部給我查清楚!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在沒有徹底查清之前,不準結案!”
他不相信這是意外。
他更不相信,蘇清顏就這麽死了。
就算是死,他也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警察被他的氣勢嚇到,連忙點頭:“是!傅總,我們一定全力調查!”
傅景深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秋雨打在身上,目光死死盯著那堆焦黑的廢鐵,一站就是整整兩個小時。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現場勘查完畢,遺體被送走,他依舊站在那裏,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蘇語然站在旁邊,凍得瑟瑟發抖,勸了他好幾次,都被他冷冷地打斷,隻能咬著牙站在一旁,心裏對蘇清顏的恨意,又加深了幾分。
這個賤人,就算死了,也要霸占著景深的注意力!
真是死不足惜!
……
而此刻,幾十公裏外的海城國際機場。
VIP 候機廳裏,溫暖安靜,和外麵冰冷的風雨,彷彿是兩個世界。
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著一杯溫熱的牛奶,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停機坪上,即將起飛的國際航班。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傅景深送的白色長裙,而是一身簡約幹練的黑色西裝套裝,長發紮成了利落的高馬尾,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精緻的鎖骨。
臉上沒有多餘的妝容,隻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卻比之前那個卑微柔弱的蘇清顏,耀眼了無數倍。
她的眼神裏,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空洞、麻木、卑微,隻剩下平靜、堅定、和對未來的期許。
過去的蘇清顏,已經死了。
死在了城郊的那場車禍裏,死在了傅景深的絕情裏,死在了十年錯付的愛情裏。
從今往後,活下來的,是蘇念。
是為自己而活的蘇念。
“都安排好了。”
陸澤淵走了過來,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將一個嶄新的護照,和一份檔案,輕輕放在她的麵前。
他的聲音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沒有一絲打擾。
蘇念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桌上的東西。
護照上,照片裏的她,眼神明亮,笑容淺淺,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蘇念。
國籍、身份資訊,全部都是全新的,真實有效,天衣無縫。
就算是傅景深動用所有的力量去查,也絕對查不到任何破綻。
旁邊的檔案,是國外頂尖商學院 —— 沃頓商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專業是金融投資,正是她當年放棄的夢想。
還有一份資產證明,裏麵是陸澤淵提前給她準備好的啟動資金,足夠她在國外衣食無憂,安心完成學業。
蘇念看著這些東西,指尖微微顫抖,心裏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抬起頭,看向陸澤淵,眼神真誠:“澤淵,謝謝你。”
真的謝謝你。
在她被全世界拋棄,跌入地獄的時候,是你伸手拉了她一把。
在她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你給了她新生的機會,給了她重新追逐夢想的可能。
這份恩情,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陸澤淵看著她眼裏的光,溫柔一笑,輕輕搖頭:“我說過,不用跟我這麽客氣。”
“錄取通知書是我幫你遞交的申請,但是學校能錄取你,是因為你本身就足夠優秀。當年你在國內大學的專業課成績,年年都是第一,就算沒有我,你也早就該站在那個舞台上了。”
“至於錢,就當是我提前給你的投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未來一定會給我帶來百倍千倍的回報。”
他的話,沒有絲毫的施捨感,反而給足了她尊重和體麵。
蘇唸的鼻尖一酸,差點又落下淚來。
她連忙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了回去。
從今往後,她不會再為不值得的人流眼淚了。
她的眼淚,要留給值得的人,留給開心的事。
“我一定會的。” 蘇念抬起頭,眼神堅定而認真,“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一定會好好學習,一定會在金融領域站穩腳跟,一定會變得足夠強大。
等到她歸來的那一天,她會親手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會讓傅景深和蘇語然,為他們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慘痛的代價。
“對了,” 陸澤淵像是想起了什麽,開口道,“傅景深那邊,已經收到了蘇清顏的死亡通知,他去了事故現場,現在還在那邊。”
蘇念聽到傅景深這三個字,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彷彿在聽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十年的愛與恨,早已在那場精心策劃的 “死亡” 裏,徹底燒成了灰燼。
他怎麽樣,都和她無關了。
“知道了。” 蘇念淡淡開口,語氣裏沒有一絲情緒,“他的事,以後不用特意告訴我了。”
從她決定離開的那一刻起,傅景深這個人,就已經從她的人生裏,徹底剔除了。
陸澤淵看著她平靜的神情,心裏暗暗點頭。
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個女人,遠比他想象的要清醒、要堅強、要決絕。
換做任何一個人,經曆了十年的深情錯付,都不可能如此平靜地放下。
可她做到了。
“好。” 陸澤淵溫柔應聲,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就在這時,機場廣播響起,通知他們乘坐的航班,已經開始登機了。
蘇念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護照和檔案,轉身朝著登機口走去。
她走到候機廳的垃圾桶旁,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鉑金戒指,是傅景深在他們在一起五週年的時候,隨手送給她的。
他甚至都不記得送過她這個戒指,可她卻戴了整整五年,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現在,她輕輕摘下戒指,看都沒再看一眼,隨手丟進了垃圾桶裏。
就想丟掉那段卑微、可笑、不堪回首的過去。
丟完戒指,她沒有絲毫留戀,轉身,大步朝著登機口走去。
背影挺拔,堅定,沒有一絲回頭。
陸澤淵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新生,開始了。
飛機緩緩駛離停機坪,在跑道上加速,然後猛地衝上雲霄,衝破了厚厚的雲層,朝著遙遠的異國他鄉飛去。
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看著那片埋葬了她十年青春的土地,一點點消失在視線裏。
她的眼神,沒有絲毫的留戀,隻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海城,傅景深,蘇語然。
我們來日方長。
等我回來的那一天,就是你們付出代價的時刻。
……
而此刻,城郊的河邊。
雨越下越大。
傅景深依舊站在原地,渾身早已被雨水淋透,冷得渾身發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助理撐著傘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勸道:“傅總,天太晚了,雨又這麽大,您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們盯著,有任何訊息,我們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傅景深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眼神空洞地看著河麵。
他的心裏,那股莫名的空洞和慌亂,越來越強烈。
像是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隨著那架衝上雲霄的飛機,永遠地離開了他。
再也,追不回來了。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裏一陣陣的抽痛,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蘇清顏。
你到底去哪了?
你真的…… 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