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顧家莊園,一頭紮進傾盆大雨裏。雨刷瘋狂擺動,卻掃不掉車裏沉到窒息的壓抑。
蘇晚縮在傅斯年懷裏,從撕心裂肺的哭,漸漸變成無聲的掉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胸口,浸透襯衫,燙得他心口發疼。
她不哭不鬧,不喊不叫,就安安靜靜地埋著,可這份死寂,比崩潰更讓他心慌。
“晚晚。”傅斯年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聲音啞得厲害,“看著我,好不好?”
她緩緩抬起眼,眼底一片空茫,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那雙眼曾經有多亮、多軟、多像盛滿星光,此刻就有多灰、多冷、多像墜入深淵。
“傅斯年。”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我是仇人的女兒。”
“我是害死養父母的人的女兒。”
“我是……私生女。”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在她自己心上一刀一刀劃。
傅斯年心口猛地一縮,緊緊抱住她:“不準這麽說自己。這不是你能選的,不是你的錯,一點都不是。”
“是我的錯。”蘇晚卻輕輕搖頭,眼淚掉得更凶,“如果沒有我,我媽媽就不會夾在你們中間那麽痛苦。如果沒有我,蘇叔叔就不用頂著那麽大的壓力,養我這麽多年。如果沒有我,他們就不會死。”
“是我剋死了他們。”
“是我。”
她越說越輕,越說越絕望,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我髒……我不配被愛……我不配被你護著……”
“我不配站在陽光底下……”
傅斯年猛地按住她的肩,迫使她看著自己,眼神沉得嚇人,卻又疼得發抖:
“蘇晚,你看著我。”
“我不準你這麽說自己。
你幹淨,你善良,你溫柔,你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值得被愛。
你沒有髒,髒的是那些利用你、傷害你、把你推入黑暗的人。
你沒有不配,你是我拚了命也要找到、也要守護、也要愛一生的人。”
他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你配站在光裏。
你配被人捧在手心。
你配平安喜樂。
你配我。”
可此刻的蘇晚,什麽都聽不進去。
顧晏辰那番話,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她最脆弱、最自卑的地方,一寸寸蔓延,把她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勇氣、所有安穩、所有希望,全部摧毀。
她曾經以為,她終於有了家,有了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現在才知道,她的根,是紮在血海深仇裏的。
她的家,是因她而碎的。
她的愛,是她根本不配觸碰的奢侈品。
回到蘇家老宅,一進門,蘇晚就掙開他的手,一步步往後退,退到牆角,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不敢再碰他,不敢再靠近他,像一隻渾身是刺、又滿身是傷的小獸,拒絕一切溫暖。
“你別靠近我了。”她聲音發顫,卻異常固執,“傅斯年,你走吧。”
“我不走。”傅斯年一步也不肯動,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不敢逼她,又不肯離開,“我不會走,更不會丟下你。”
“你應該丟下我。”蘇晚紅著眼,眼淚無聲滑落,“我是你仇人的女兒,我會拖累你,會毀了你,會讓你被人笑話……”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她終於喊出聲,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不想你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
我不想你因為我,和顧家為敵。
我不想你因為我,變得一身髒水。
我不想你因為我,毀了你的人生。”
“我配不上你。
我配不上你的喜歡,配不上你的守護,配不上你給我的一切。”
“我們……到此為止吧。”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卻像一把刀,狠狠插進傅斯年的心髒。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蒼白,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無措。
他找了她五年,等了她五年,愛了她這麽多年。
他為她覆雨翻雲,為她掃平豺狼,為她擋盡風雨。
他好不容易把她從深淵裏拉出來,好不容易讓她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可現在,她卻說——到此為止。
“晚晚。”他聲音發顫,幾乎是低聲懇求,“別鬧,好不好?我不能沒有你。”
“我不是鬧。”蘇晚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我是認真的。”
“你值得一個幹幹淨淨、家世清白、沒有任何汙點、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危險的人。
而不是我。”
“我是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我一身黑暗,一身罪孽,一身傷痕。
我不能拉著你,一起跌進地獄。”
她抬起手,輕輕抹掉眼淚,再看向他時,眼神已經平靜得近乎絕望:
“傅斯年,謝謝你。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謝謝你把我從黑暗裏拉出來,謝謝你愛過我。”
“就到這裏吧。”
“以後,你好好過。
我……我回我的深淵。”
她說完,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他,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像隨時都會倒下。
傅斯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髒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從來沒有這麽無力過。
他可以對抗顧晏辰,可以對抗整個商界,可以對抗世間所有明槍暗箭。
可他對抗不了,她親手把自己推開的決心。
對抗不了,她眼底那片,死灰一般的絕望。
雨還在下,敲打著門窗,聲聲刺耳。
房間裏一片死寂。
她把自己關進黑暗裏。
他站在光明與黑暗的邊緣,進不去,也捨不得離開。
第三卷最虐的部分,才剛剛開始。
舊傷難愈,深淵再起。
她親手推開了,唯一能救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