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天色陰得像一場不肯落下的雨。
顧家莊園坐落在江城最僻靜的半山,氣派恢弘,卻冷得沒有半分人氣。車子緩緩駛入大門的那一刻,蘇晚下意識攥緊了傅斯年的手,指尖冰涼。
她不是不怕。
隻是這一次,她不能退。
傅斯年反手將她的手包在掌心,指腹用力,給她最穩的支撐。他一身黑色西裝,氣場冷冽,周身散發的壓迫感,足以讓沿途所有傭人不敢抬頭。
“記住我說的話。”他低頭,在她耳邊低聲道,“無論他說什麽,都別慌,別信,別亂。一切有我。”
蘇晚輕輕點頭,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我記得。”
車停在主樓門前。
門開,一道修長身影立在台階上。
男人穿著淺色襯衫,氣質溫文,眉眼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看上去溫和無害,甚至稱得上儒雅。可隻有蘇晚和傅斯年知道,這具身體裏,藏著怎樣陰狠冷毒的靈魂。
顧晏辰。
顧家現任掌權人。
也是這場持續了近二十年的陰謀,真正的幕後之手。
“蘇小姐,傅總。”他先開口,聲音清潤,像在迎接老友,“恭候多時。”
傅斯年沒有鬆手,始終將蘇晚護在身側,語氣冷得沒有半分溫度:“顧總好大的排場,用一張請柬,逼我們赴一場鴻門宴。”
顧晏辰低笑一聲,目光越過傅斯年,直直落在蘇晚臉上,那眼神太過銳利,像是要把她從裏到外看穿。
“我隻是,想和蘇小姐好好聊聊。”
“聊聊她的父母,聊聊她的身世,聊聊……她到底是誰。”
每一句,都精準戳在蘇晚最痛的地方。
她沒有躲,迎著他的視線,聲音輕卻清晰:“顧總想聊什麽,可以直接說。不必拐彎抹角。”
顧晏辰挑眉,似乎意外她的鎮定,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裏麵請。”
大廳空曠冰冷,水晶燈折射出冷白的光,照得人心裏發慌。傭人奉上茶,便全數退下,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三個人。
空氣靜得能聽見心跳。
顧晏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開口,第一句話,就直接撕開最血淋淋的傷口:
“蘇晚,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你不是蘇景琛的親生女兒。”
蘇晚指尖一顫,卻沒有低頭。
“是。”
“那你不好奇,你的親生父親是誰嗎?”
顧晏辰抬眼,目光與她相撞,一字一句,像一把刀,狠狠紮進她的心髒:
“你的親生父親,是我。”
“我是顧晏辰,你是我顧晏辰,當年被迫遺棄的女兒。”
轟——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蘇晚猛地僵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她踉蹌後退一步,瞳孔劇烈震顫,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傅斯年瞬間將她護到身後,周身氣壓狂暴如雷,眼神冷得能殺人:“顧晏辰,你閉嘴。”
“我閉嘴?”顧晏辰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殘忍的快意,“傅斯年,你護了這麽久的小姑娘,你愛到骨子裏的人,是你死對頭的種。你說,可笑不可笑?”
他看向蘇晚,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
“當年,我和你母親真心相愛。她本該嫁給我,成為顧夫人,可蘇家危難,蘇景琛以顧家權勢逼迫,強行娶走了你母親。”
“我不甘心。我和你母親私下相見,纔有了你。”
“她懷你的時候,痛苦不堪。一邊是對我的感情,一邊是蘇景琛的溫柔嗬護。她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更不敢讓你活在陰謀裏。”
“蘇景琛知道一切。他明明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卻還是把你當成親生女兒撫養,給你身份,給你寵愛,給你他能給的一切。”
“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我為了奪下蘇家,為了把你母親搶回來,製造了那場車禍。
我本來連你一起除掉,可你母親臨死前,求我留你一命。”
“所以我把你送走,讓你隱姓埋名,讓你在底層掙紮,讓你活成一個沒人要的孤兒。”
“我想看看,我的女兒,會不會一輩子活在我給她的深淵裏。”
蘇晚渾身發抖,眼淚瘋狂湧出,視線模糊一片。
原來……
原來她是仇人的女兒。
原來她的出生,就是一場醜聞。
原來愛她如命的養父母,頂著全世界的眼光,護著仇人的孩子。
原來她這一生所有的苦難,所有的顛沛,所有的黑暗,都來源於她的親生父親。
多可笑。
多殘忍。
多絕望。
“不是的……”她失聲搖頭,眼淚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涼,“不是的……你騙人……”
“我騙人?”顧晏辰從抽屜裏拿出一份DNA報告,扔在她麵前,“你自己看。全世界隻有我能給你這個答案。”
蘇晚看著那份報告,眼前一黑,徹底站不穩。
傅斯年一把將她抱住,死死護在懷裏,聲音沙啞卻堅定:“晚晚,別看,別信。”
他抬眼看向顧晏辰,眼神裏是徹骨的殺意:
“你當年拋妻棄女,為了權勢不擇手段,害死兩條人命,現在還有臉站在這裏,以父親的身份自居?”
“你不配。”
“蘇晚的父親,隻有蘇景琛一個。
她的家人,隻有我一個。
你再敢說一句刺激她的話,我讓顧家,今天就從江城徹底消失。”
顧晏辰臉色微沉,卻依舊冷笑:“傅斯年,你護得住她一時,護得住她一世嗎?她的身世一旦曝光,她就是人人唾罵的私生女,是仇人之女,是害死養父母的元凶。”
“你真要和這樣的人,綁在一起?”
傅斯年低頭,輕輕捂住蘇晚的耳朵,不讓她再聽一句傷人的話,然後抬眼,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愛的是蘇晚。
無論她是誰的女兒,無論她身上藏著什麽秘密,無論她過去經曆過什麽,我都愛她。”
“她的苦難不是她的錯。
她的身世不是她的罪。
誰要罵她,我堵上誰的嘴。
誰要傷她,我廢了誰的手。
你要毀她,我先毀了你。”
他抱著渾身發抖、幾乎崩潰的蘇晚,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走到門口時,傅斯年腳步一頓,冷聲道:
“顧晏辰,你欠蘇家的血債,欠晚晚的十幾年人生,我會一筆一筆,跟你算清楚。”
門被重重關上。
將顧晏辰的冷笑,將所有殘忍的真相,統統關在身後。
車內,蘇晚埋在傅斯年懷裏,終於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幾乎窒息。
她終於知道,什麽叫真正的深淵。
不是無父無母。
不是顛沛流離。
不是被人欺負。
而是——
給她生命的人,是毀了她一生的人。
愛她如命的人,是因她而死的人。
她活著,就是一場最殘忍的笑話。
傅斯年緊緊抱著她,一遍又一遍,用盡全力安撫:
“晚晚,不哭了……”
“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你沒有害任何人,你是最無辜的那一個。”
“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不會放開你,不會丟下你,不會讓你一個人。”
車窗外,天色徹底陰沉下來,大雨傾盆而下。
如同蘇晚此刻的人生。
剛剛觸碰到星光,就被重新拽回最深、最黑、最絕望的深淵。
舊傷未愈,再添新傷。
真相揭開,遍地血腥。
她這一生,還能走出這片黑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