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婉兒是在看守所裏接到電話的。
"保釋金三百萬,"律師的聲音透過話筒,像隔著一層水,"林小姐,您父親……林董事長說,林氏拿不出這筆錢。"
她握著電話,指甲在金屬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三天前,她還是劉氏集團未來的女主人,香檳色的禮服,珍珠項鏈,在週年慶的舞台上笑得溫婉。現在,她穿著橙色的囚服,頭發油膩,眼裏有紅血絲。
"告訴他,"她的聲音嘶啞,"如果他不救我,我就把林氏偷稅漏稅的證據交給經偵。我們一起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律師最終說:"林董事長讓我轉告您——您母親在新加坡的療養院,費用很高。如果您亂說話,下個月就會停藥。"
林婉兒的手僵住了。母親,那個在她童年時就被父親拋棄的女人,那個她每年隻探望一次的女人,現在成了她的人質。
"還有,"律師的聲音輕了下去,"劉正今天簽了股權轉讓書。劉氏集團宣佈,他因u0027健康原因u0027辭去所有職務。林小姐,您要挾他的籌碼……已經不存在了。"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像一聲嘲笑。林婉兒坐在原地,看著牆上的時鍾,滴答,滴答,像倒計時的炸彈。
她輸了。不是輸給喬微微,不是輸給劉正,是輸給她自己。她太貪婪,想要愛情,想要金錢,想要權力,想要毀掉所有比她幸福的人。現在,她什麽都沒有了。
但遊戲還沒結束。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在她佈局之外,卻同樣恨著劉正的人。沈墨白的兄長,沈墨淵,沈氏集團的實際控製人,也是——她低頭看著掌心,那裏有一串用指甲刻出的數字——她最後的底牌。
2
劉正簽完字,把鋼筆放在桌上。
"確定嗎?"劉老爺子看著他,銀發比三個月前白了許多,"簽了字,你就不是劉氏的人了。你母親的股份,你這些年的努力,全部……"
"我知道,"劉正說,"但我必須簽。"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劉氏集團總部大樓,二十八層,他曾經站在這裏,看著南城的天際線。現在,他要離開了,從一個總裁,變成一個普通人。
"為了那個女人?"老爺子問。
"為了我自己,"劉正說,"爺爺,我失憶後,第一次感覺到活著。不是作為劉正,不是作為繼承人,隻是作為一個人。我想試試,用這種方式,能不能走到最後。"
老爺子歎了口氣,拿起鋼筆,在檔案上簽字。股權轉讓,生效。劉正,不再是劉氏集團的執行總裁。
"那個喬微微,"老爺子忽然說,"讓她來見我。"
劉正愣住。
"不是刁難,"老爺子擺擺手,"我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女孩,能讓你放棄十二個億。"
3
喬微微是在醫院走廊裏接到電話的。
"劉老爺子要見我?"她握緊手機,看著病房裏的母親。喬母還在恢複期,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銀鐲子終於摘下來了,放在床頭櫃上,像一截凝固的時光。
"現在?"
"現在,"劉正的聲音帶著疲憊,"我在樓下接你。別怕,爺爺隻是……好奇。"
喬微微走進病房,握住母親的手:"媽,我出去一下。"
"微微,"喬母拉住她,"是那個劉正?"
"嗯。"
"他為你放棄了公司?"
喬微微點頭。喬母沉默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裏有了淚光:"微微,媽這輩子,沒享過什麽福。但看著你,媽覺得值。你去吧,媽等你回來。"
喬微微俯身,在母親額頭印下一個吻。她走出病房,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麽。
樓下,劉正靠在一輛舊車上。不是邁巴赫,是一輛二手的沃爾沃,銀灰色,漆皮有些剝落。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像個剛畢業的上班族。
"你的車?"喬微微問。
"租的,"劉正笑了笑,"月租三千,比我以前的油錢還便宜。"
他為她開啟車門,動作有些笨拙,不像以前那樣訓練有素。喬微微坐進去,聞到一股皮革和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味道,廉價,但幹淨。
"緊張?"劉正發動車子。
"有點,"她承認,"你爺爺……會討厭我嗎?"
"可能會,"劉正說,"但他也會尊重你。爺爺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他知道,真正的價值,不是用金錢衡量的。"
車子駛向劉家莊園,像一艘駛入未知海域的船。喬微微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她第一次走進劉氏大樓,穿著 borrowed 的西裝,腰線勒得呼吸困難。
現在,她穿著優衣庫的白襯衫,腰線合適,呼吸順暢。但麵對的,可能是更大的風暴。
4
劉家莊園的書房,彌漫著陳年木頭的氣息。
劉老爺子坐在輪椅上,麵前擺著兩杯茶。喬微微走進去,沒有坐下,而是先鞠了一躬:"劉董好。"
"坐,"老爺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不是董事長了,隻是老頭子。劉正簽了字,劉氏現在和他沒關係,和我也關係不大了。"
喬微微坐下,雙手放在膝頭,像個等待審訊的學生。老爺子打量她,目光像X光,從她的白襯衫,看到她的帆布鞋,看到她耳後那顆小痣。
"你救了劉正?"他問。
"是。"
"為什麽?"
喬微微愣了一下。為什麽?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暴雨,想起變形的車體,想起自己數著電線杆跑向出租屋,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她說,"他需要幫助。而我,剛好在那裏。"
"不圖回報?"
"當時不圖,"喬微微承認,"但後來,我圖了。我想用救命恩人的身份,換一份工作,換一筆錢,換我母親的治療費。但我沒有說出口,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一旦說出口,"她抬起頭,直視老爺子的眼睛,"我就變成了那種人。用善良做交易的人。我救他的時候,不是那種人,我不想後來變成那種人。"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林婉兒說你抄襲,"他說,"三年前。"
"我沒有,"喬微微的聲音很輕,但清晰,"她買了我的設計,反咬我抄襲。我被開除,母親因此心髒病發作。但我沒有證據,所以,"她頓了頓,"在很多人眼裏,我就是抄襲者。"
"如果劉正沒有查到那封郵件呢?"
"那我現在還在沉默,"喬微微說,"沉默地還債,沉默地看著母親死去,沉默地……"
她說不下去了。老爺子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眶發紅,看著她的手指掐進掌心,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恨劉正嗎?"他突然問。
喬微微愣住。
"如果不是他,"老爺子說,"你不會被林婉兒威脅,不會差點失去母親,不會……"
"不恨,"喬微微打斷他,"如果沒有他,我母親可能已經死了。透析維持不了多久,而匹配的腎源,是劉正幫我找到的。他放棄劉氏,是為了保護我,但我……"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下去:"但我不知道,這值不值得。十二個億的股份,換我這樣一個普通人。劉董,您說,這值得嗎?"
老爺子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像水麵上的漣漪,轉瞬即逝。
"劉正的母親,"他說,"也就是我的兒媳,死的時候三十二歲。她發現了劉正的父親的婚外情,沒有哭鬧,沒有索要財產,隻是安靜地自殺了。她留下一封信,說u0027我不想變成那種人u0027。"
喬微微抬起頭。
"那種人,"老爺子重複,"用愛情做交易的人。她寧願死,也不願接受一個不愛她的丈夫。劉正從小就在這種環境裏長大,他恨他的父親,恨劉氏,恨一切用金錢衡量的東西。但他逃不掉,因為他是繼承人,是唯一的血脈。"
老爺子握住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直到他遇見你。失憶後,他第一次,想要用u0027人u0027的方式活著。不是總裁,不是繼承人,隻是劉正。所以喬小姐,你問我值不值得——"
他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了光:"對我來說,十二個億,換我孫子做一次人,值得。"
喬微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在雨夜裏喃喃叫"媽"的男人,為那個放棄一切隻想"試試"的男人,為這段從荊棘叢裏開始的、不知能否走到最後的關係。
"我會還他的,"她說,"八十萬,或者更多。我會用設計,用時間,用我的一切……"
"不用還,"老爺子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哪天,"老爺子的聲音輕了下去,"劉正恢複記憶,想起那幾年的事,想起他u0027愛過u0027的某個人——如果那個人不是你,不要恨他。因為失憶前的劉正,和現在的劉正,可能是兩個人。"
喬微微僵住了。她想起林婉兒說的"死去的人",想起劉正書房裏那幅"雨夜女孩"的畫,想起他失憶後對那些年的空白。
"我答應您,"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無論他想起什麽,我都不會恨他。因為現在的劉正,是我選擇相信的人。而失憶前的劉正,"她頓了頓,"我無權評判。"
老爺子點點頭,從抽屜裏摸出一個盒子,推到她麵前:"這是劉正母親留下的,說要給未來的兒媳。我本來想等婚禮再給,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苦澀:"但現在,沒有劉氏了,沒有婚禮了,隻有你們兩個人。所以,提前給你吧。"
喬微微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枚玉鐲,溫潤的,白色的,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茉莉玉,"老爺子說,"劉正母親最喜歡的花。"
5
劉正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
他坐在那輛二手沃爾沃裏,聽著收音機裏的老歌,手指敲著方向盤。一下,兩下,像心跳,像倒計時。
他想起很多。想起失憶後第一次醒來,聞到的茉莉香;想起喬微微在會議室裏的僵硬;想起她在江邊說"我不值得";想起手術室外,她抱著他說"我們一起"。
他也想起一些模糊的碎片。二十二歲之後的記憶,像被攪渾的水,偶爾有畫麵浮上來——一個女孩的背影,雨夜,茉莉香。但那女孩的臉,始終看不清。
如果那不是喬微微呢?如果林婉兒說的"死去的人",真的存在呢?
他搖搖頭,把這些想法趕出去。現在,喬微微在上麵,麵對爺爺的審視。他應該在下麵,等待,相信,像她在手術室外相信他一樣。
車門開了,喬微微坐進來,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怎麽樣?"他問。
"你爺爺,"她說,"給了我這個。"
她伸出手腕,那枚茉莉玉鐲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劉正愣住,他認得這個鐲子,母親的遺物,父親想要拍賣,被爺爺攔下來的那個。
"他說,"喬微微看著他,"這是給未來兒媳的。"
劉正的心髒狂跳。他看著她的眼睛,在那片清澈的黑色裏,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不再是總裁,不再是繼承人,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想要給一個女人承諾。
"喬微微,"他說,聲音有些發抖,"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公司,沒有股份,沒有邁巴赫。隻有這輛車,和……"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顆黑紐扣,塑料的,廉價的,邊緣磨損:"隻有這個,和一身債務。我欠你的八十萬,欠爺爺的養育之恩,欠……"
"你欠我一場約會,"喬微微打斷他,"普通的,正常的,不是在醫院,不是在會議室,不是在手術室外。就是……兩個人,吃一頓飯,看一場電影,像所有普通人那樣。"
劉正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但真實,像二十二歲的他,還沒有被仇恨和孤獨扭曲。
"好,"他說,"但現在,我得先找工作。劉正,二十八歲,前劉氏集團執行總裁,求職意向……"
他發動車子,像發動一艘駛入未知海域的船:"什麽都可以,隻要能付得起房租,和你母親的後續治療費。"
喬微微看著窗外,夕陽把雲層染成金紅色,像一場未完成的夢。她想起老爺子的話,想起那枚玉鐲,想起母親還在等她。
"我可以養你,"她突然說,"我現在是總監,年薪三十萬,還有專案提成。你可以……"
"不用,"劉正說,"但我想,我們可以合租。分攤房租,我負責做飯,你負責……"
"設計?"
"微笑,"他說,"你負責微笑。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車子駛向城市的邊緣,那裏有老舊的公寓樓,有擁擠的地鐵,有他們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喬微微握著那枚玉鐲,感受著溫潤的觸感,像握著一截凝固的月光。
她知道,風暴還沒有結束。林婉兒在看守所裏,沈墨淵在暗處,劉正的記憶像一顆定時炸彈。但此刻,在這輛二手沃爾沃裏,在這個普通男人的身邊,她允許自己短暫地忘記一切。
"劉正,"她說,"我想吃熱湯麵,加很多蔥花。"
"好,"他說,"我知道一個地方,二十四小時營業,老闆是我大學時的室友。他欠我一頓飯,欠了六年。"
車子消失在夕陽裏,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在他們身後,劉氏集團的大樓燈火通明,新的總裁正在就職;林婉兒在看守所的角落裏,用指甲在牆上刻下新的計劃;喬母在病房裏,握著那枚銀鐲子,等待女兒回來。
而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命運正在轉動齒輪,把這三個人的故事,推向更複雜的糾纏。
但此刻,在廢墟之上,茉莉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