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週年祭
1
劉氏集團三十週年慶典,選址在南城國際會展中心。
喬微微站在後台,看著鏡中的自己。白色禮服,茉莉花紋的刺繡從肩頭蔓延至裙擺,像一叢穿越荊棘的花。化妝師為她戴上耳墜,珍珠的,溫潤的,不像她。
"喬總監,"助理小唐探頭進來,"還有二十分鍾,劉總讓您準備一下致辭。"
她點頭,手指卻不自覺地摸向手機。沒有訊息。母親昨晚說想吃城南的糕點,她讓護工去買,現在應該已經回來了。她撥通病房電話,無人接聽。再撥護工手機,關機。
"喬總監?"
"沒事,"她放下手機,"幫我補一下口紅。"
鏡中的女孩麵色如紙,隻有嘴唇是紅的,像一道傷口。她想起劉正今早說的話:"今天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不知道這是承諾,還是預言。
2
劉正在貴賓室,看著監控螢幕。
畫麵裏,賓客陸續入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劉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主桌,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像鷹。林婉兒在他身側,香檳色的禮服,珍珠項鏈,笑得溫婉。
"劉總,"沈墨白走進來,"查到了。昨晚喬母的護工被支開,一個陌生護士進了病房,待了十五分鍾。今天淩晨,喬母出現急性腎衰,正在搶救。"
劉正的指節發白:"為什麽不早說?"
"喬微微的手機被監聽了,"沈墨白推了推眼鏡,"林婉兒的人。如果你現在告訴她,林婉兒會知道我們的全部計劃。"
"那她母親……"
"腎源已經到位,"沈墨白說,"我聯係了另一家醫院,私立,林婉兒的手伸不進去。但喬母的情況,必須馬上手術。劉正,你得選擇——是留下來揭穿林婉兒,還是去醫院陪喬微微。"
螢幕裏,音樂響起,主持人宣佈慶典開始。劉正看著林婉兒的笑臉,看著爺爺期待的眼神,看著滿場的賓客。這是他的戰場,他的責任,他的……枷鎖。
"我不能走,"他說,"如果我走了,林婉兒會反咬喬微微,會說她心虛逃跑,會讓她永遠翻不了身。"
"所以?"
"所以,"劉正拿起話筒,"我要在這裏結束一切。然後,去醫院。"
他走向舞台,腳步很穩,像走向一場早已寫好的結局。
3
喬微微是在致辭前接到電話的。
陌生號碼,醫院的聲音:"喬小姐,您母親正在搶救,請馬上過來!"
她的血液瞬間凝固。手機從指間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小唐撿起來,看見她的臉色,嚇了一跳:"喬總監?"
"車,"喬微微抓住她的手腕,"給我一輛車,現在!"
"但慶典馬上開始,劉總讓您……"
"給我車!"
她的聲音撕裂了空氣。小唐愣住,下意識點頭。喬微微提起裙擺,衝向安全通道。白色禮服在昏暗的樓梯間裏飄動,像一抹逃亡的月光。
她沒看見,走廊盡頭的陰影裏,林婉兒正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笑。
"跟上去,"林婉兒對身後的保鏢說,"確保她趕不回來。"
4
劉正站在舞台上,看著台下的黑壓壓的人群。
"三十年前,"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劉氏從一間作坊起步。今天,我想講一個關於u0027起點u0027的故事。"
他點選遙控器,大螢幕亮起。不是預設的週年慶視訊,而是一張監控截圖——暴雨,公路,女孩拖著男人。
台下嘩然。林婉兒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阿正,這是什麽……"
"三年前的一個雨夜,"劉正的聲音很穩,"我出了車禍,被人從車裏拖出來,送到醫院。這個人,"他指向螢幕,"救了我的命。"
他放大畫麵,女孩的側臉清晰可見。雖然模糊,但耳後的小痣,白色的襯衫,濕漉漉的頭發,都指向一個人。
"但我醒來時,"劉正繼續說,"看見的卻是另一個人。她告訴我,她是我的未婚妻,她救了我,我們相戀三年。我相信了,因為失憶,因為脆弱,因為……"他頓了頓,"因為我想要相信愛情。"
台下死寂。劉老爺子的眉頭緊鎖,林婉兒的手指掐進掌心。
"直到我遇見了真正救我的人,"劉正說,"喬微微,劉氏集團現任設計總監。她身上有茉莉香,和那個雨夜一樣。她耳後有小痣,和監控裏一樣。但她沒有告訴我真相,因為有人威脅她——威脅她母親的生命,威脅她唯一的親人。"
大螢幕切換,出現一份病曆。喬母,腎衰竭,等待移植。然後是轉賬記錄,林婉兒買通器官移植中心副主任的證據,以及——最關鍵的——一段錄音。
林婉兒的聲音,清晰,冷靜,像蛇吐信:"……讓喬母u0027意外u0027死亡,否則,你收受賄賂的證據,會出現在紀委的郵箱裏。"
台下炸開了鍋。林婉兒站起來,香檳色的禮服像一灘融化的奶油:"這是偽造的!阿正,你瘋了,為了一個女人……"
"我沒有瘋,"劉正說,"我隻是想活著。真正地活著,不是作為劉氏的總裁,不是作為你劇本裏的男主角,而是作為一個人——一個記得茉莉香,記得被拯救,記得要償還的人。"
他看向後台,那裏空無一人。喬微微應該在那裏,穿著白色禮服,準備接過他遞出的話筒,當眾說出真相。
但她不在。
"喬總監呢?"他問工作人員。
"她……她剛才跑了,"小唐戰戰兢兢地說,"接了個電話,說母親搶救,要趕去醫院……"
劉正的臉色瞬間慘白。他衝向舞台邊緣,卻被沈墨白攔住:"冷靜。林婉兒的人跟著她,你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
"讓開!"
"劉正!"沈墨白壓低聲音,"喬母在我安排的醫院,已經進手術室了。但喬微微不知道,她去了市立醫院,那是林婉兒的地盤。你現在去,林婉兒會反咬你綁架,會毀掉你剛剛揭露的一切!"
劉正看著他,眼睛發紅:"那她呢?她怎麽辦?"
"我去,"沈墨白說,"你留在這裏,完成你的演講。讓所有人知道真相,讓林婉兒無法翻身。這是你能為她做的,唯一的事。"
他轉身跑向出口。劉正站在原地,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台下,數百雙眼睛看著他,等待,審視,評判。
他想起喬微微說的那句話:"我們一起,從荊棘叢裏走出去。"
現在,她一個人在荊棘叢裏。而他,必須在這裏,完成這場沒有她的演講。
"剛才說到哪裏了?"他的聲音嘶啞,"對,真相。但真相不隻是林婉兒的謊言,還有我的——我的懦弱,我的自私,我想要用金錢購買愛情的可恥。"
他抬起頭,看向鏡頭,彷彿透過鏡頭,能看見某個正在奔跑的女孩。
"喬微微,"他說,"如果你在看,聽我說。我不需要你還八十萬,不需要你的感激,不需要你的十年青春。我需要你活著,需要你母親活著,需要我們……"
他停住了,因為大螢幕突然切換。不是他的PPT,而是一段視訊——三年前的視訊。
畫麵裏,年輕的喬微微站在講台上,展示設計稿。然後,另一個女孩站起來,指控她抄襲。然後是混亂,是爭吵,是喬微微被拖出教室,是她在雨中哭泣的背影。
視訊最後,出現一行字:"喬微微,南城大學設計係,肄業。原因:抄襲。"
林婉兒的聲音通過音響響起,帶著勝利的笑:"劉正,你以為隻有你有證據?三年前,喬微微就是個小偷,她偷了我的設計,被開除,母親因此心髒病發作。這樣的一個人,她說的話,你信嗎?"
台下嘩然。劉老爺子站起來,柺杖敲著地麵:"夠了!劉正,下來!"
劉正看著螢幕,看著三年前的喬微微。她那麽年輕,那麽絕望,和現在一樣,又完全不一樣。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她那麽害怕"交易",為什麽她寧願 borrowed 一切也不願接受施捨,為什麽她說"我不值得"。
因為她被毀掉過。被林婉兒,被謊言,被這個從不相信弱者的世界。
"我信,"他說。
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喧囂。全場安靜。
"我信她,"劉正重複,"不是因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因為我知道被冤枉的滋味。我知道,當一個人說真話時,眼神是什麽樣的。我知道,"他看向林婉兒,"當一個人撒謊時,手指會不自覺地顫抖——就像你現在這樣。"
林婉兒的手指確實在顫抖。她沒想到,在鐵證麵前,劉正還會選擇相信。
"而且,"劉正點選遙控器,大螢幕切換,出現一份郵件,"我查到了三年前的真相。這封郵件,發件人是u0027茉莉u0027,收件人是林婉兒,附件是設計稿的原始檔,以及——林婉兒的轉賬記錄。喬微微沒有抄襲,她是被購買的,被陷害的,被你們……"
他看向全場,看向鏡頭,看向某個看不見的遠方:"被我們這些,用金錢和權力踐踏弱者的人,毀掉的。"
林婉兒的臉色慘白。她後退一步,撞翻香檳塔,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聲歎息。
"保安,"劉正說,"請林小姐離開。至於法律程式,我的律師會跟進。"
他沒有看林婉兒被拖走的狼狽。他衝向出口,白色禮服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道未完成的誓言。
5
喬微微衝進市立醫院時,走廊裏空無一人。
"媽!"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媽!"
沒有回應。她跑向病房,門開著,床是空的,床單淩亂,像一場匆忙的撤離。她抓住路過的護士:"302床的病人呢?喬莉娟?"
"轉院了,"護士說,"淩晨緊急轉走的,不知道去哪裏了。"
喬微微愣在原地。轉院?誰轉的?為什麽沒人告訴她?
她的手機響了,是沈墨白:"喬小姐,別在市立醫院停留,林婉兒的人跟著你。你母親在我安排的醫院,手術已經開始。劉正讓我來接你,他在……"
"我不信你,"喬微微打斷他,"我不信任何人。"
她結束通話電話,衝向樓梯。白色禮服的裙擺太長,她踩了一下,撕裂的聲音像一聲尖叫。她扯掉裙擺,露出膝蓋,繼續跑。
樓下,一輛黑色轎車正在等她。車窗降下,是林婉兒的臉,蒼白的,扭曲的,像一張破碎的麵具。
"上車,"林婉兒說,"我帶你去找你母親。"
喬微微停住腳步。她看著林婉兒,看著這個毀掉她三次的女人——三年前,雨夜,現在。
"你把她怎麽了?"
"沒怎麽,"林婉兒笑了,"隻是,如果劉正不停止他的演講,不撤回那些指控,不把我重新請回舞台……"她晃了晃手機,"你母親的手術,可能會出現u0027意外u0027。你知道的,麻醉過量,器械故障,很多可能。"
喬微微的血液凝固了。她看著林婉兒,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樣絕望的眼睛。她們都是荊棘叢裏的花,隻是林婉兒選擇了用刺去傷害,而她選擇了用香去承受。
"你想要什麽?"她問。
"很簡單,"林婉兒推開車門,"上車,跟我去會場。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你抄襲,承認你冒充救命恩人,承認你……是個賤人。然後,我會讓你母親活著。"
喬微微看著那扇門。黑色的,敞開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她想起劉正說的"我們一起",想起他說的"從荊棘叢裏走出去"。
但現在,荊棘纏住了她的母親。她必須選擇——是相信劉正,相信沈墨白,相信那些她看不見的安排;還是走進那扇門,用自己的毀滅,換取母親的生命。
她邁出了腳步。
不是走向車門,是走向林婉兒。她俯身,看著那雙眼睛,聲音很輕,但清晰:"三年前,你毀了我一次。雨夜,你偷走了我的功勞。現在,你又想讓我自己走進地獄。"
她直起身,白色禮服在晨光中像一麵旗幟:"但我不會了。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代價,不值得付。有些交易,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她轉身跑向馬路,攔下一輛計程車:"去仁和醫院,快!"
林婉兒在身後尖叫:"你會後悔的!你會看著你母親死!"
喬微微沒有回頭。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手指攥緊裙擺。她在賭,賭劉正安排了一切,賭沈墨白沒有撒謊,賭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相信的人。
計程車在仁和醫院門口停下時,她看見劉正。他從另一輛車裏衝出來,白色襯衫皺巴巴的,領帶鬆了,頭發亂了,像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士兵。
他們同時看見對方,同時停下腳步。
"我媽……"喬微微的聲音發抖。
"在手術,"劉正說,"沈墨白安排的,最好的醫生。已經……兩個小時了。"
他們並肩坐在手術室外,沒有說話。喬微微的禮服破了,膝蓋上有淤青,高跟鞋丟了一隻。劉正的襯衫上有汗漬,指節有傷,像是砸過什麽。
"你完成了演講?"她問。
"嗯。"
"林婉兒……"
"被帶走了,"劉正說,"但證據可能不夠,她背後有人。喬微微,"他轉頭看她,"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計劃,應該讓你知道,你母親已經安全了。但我怕林婉兒監聽,怕……"
"我知道,"她說,"我信你。在市立醫院門口,我選擇了信你。"
劉正看著她,在那雙紅腫的眼睛裏,他看見一種熟悉的東西。是雨夜裏的堅韌,是荊棘叢裏的倔強,是茉莉香穿透暴雨的力量。
"為什麽?"他問,"為什麽信我?"
"因為你說過,"喬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實,"我們一起,從荊棘叢裏走出去。我想試試,相信你一次。"
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露出疲憊的笑:"手術成功,病人情況穩定。"
喬微微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劉正扶住她,她的重量壓在他手臂上,像一種真實的、活著的證明。
"我可以去看她嗎?"她問。
"等麻醉過了,"醫生說,"大概兩小時。"
兩小時。喬微微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被抽幹。劉正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還有他的體溫,和他的味道——木質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
"週年慶,"她忽然說,"我搞砸了。白色禮服破了,致辭沒做,林婉兒……"
"週年慶不重要,"劉正說,"你重要。"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耳後的小痣。在慘白的走廊燈光下,她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茉莉,但還活著,還香著,還……在他身邊。
"喬微微,"他說,"我想重新開始。不是作為總裁和總監,不是作為救命恩人和被救者,隻是作為……劉正,和喬微微。我們可以吵架,可以誤會,可以一起還那八十萬,一起……"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喬微微抱住了他。不是那種霸道的、總裁式的擁抱,是輕的,顫抖的,像一株茉莉終於找到可以攀附的籬笆。
"好,"她說,"我們一起。"
窗外,天亮了。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有人在慶祝週年慶的煙花,但他們聽不見。他們隻聽見彼此的心跳,和手術室裏,監護儀平穩的聲響。
那是生命的聲音,是荊棘叢裏,花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