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正的簡曆投出去三十七份,麵試了十二家,全部石沉大海。
"劉先生,您的履曆非常優秀,"HR推了推眼鏡,目光躲閃,"但我們需要的是有實戰經驗的候選人。您之前的職位……太高了,我們可能無法滿足您的期望。"
"我可以從基層做起,"劉正說,"薪資隨意,隻要能……"
"抱歉,"HR站起來,"我們會再聯係您。"
門在身後關上。劉正站在走廊裏,看著玻璃幕牆反射的自己——白襯衫,舊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求職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劉氏集團的前執行總裁,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十二個億的男人。媒體叫他"情聖",業內叫他"瘋子",HR們叫他"麻煩"——雇他,怕得罪劉氏;不雇他,又顯得勢利。
他走進電梯,手機響了,是喬微微:"怎麽樣?"
"還在等訊息,"他說,"你呢?"
"好訊息,"她的聲音帶著笑,"我的設計被u0027墨白工作室u0027選中了,他們要我做駐場設計師,年薪五十萬,還有專案分紅。"
劉正的手指收緊。墨白工作室,沈墨白的地盤。
"恭喜你,"他說,聲音平穩,"晚上慶祝?"
"好,"喬微微說,"我請你吃熱湯麵,加很多蔥花。"
電梯門開,他走出去,陽光刺眼。他想起沈墨白在週年慶時說的話:"如果你再讓她哭,我會帶走她。"現在,沈墨白給了她工作,給了她機會,給了她……一個他無法給予的未來。
他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三個月前,他站在這裏,是劉氏集團的總裁,是南城的商業新貴,是所有人想要攀附的物件。現在,他連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都找不到。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劉正?我是沈墨淵,沈墨白的兄長。有興趣聊聊嗎?"
2
沈墨淵坐在私人會所的落地窗前,背影像一座山。
和劉正同齡,但看起來老了十歲。沈氏集團的實際控製人,手段比沈墨白淩厲百倍,野心比林婉兒更大。劉正走進來,聞到一股陳年的雪茄味,和某種危險的、捕食者的氣息。
"坐,"沈墨淵沒有回頭,"喝什麽?"
"水,"劉正說,"我戒酒了。"
沈墨淵笑了,轉過身來。他和沈墨白長得不像,眉眼更鋒利,像用刀刻出來的。他打量劉正,目光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為了那個女人?"他問,"喬微微?"
劉正的手指收緊:"您查我?"
"查你,查她,查林婉兒,"沈墨淵推過一份檔案,"我查所有有價值的人。劉正,你知道為什麽你找不到工作嗎?"
"因為我得罪了劉氏?"
"不,"沈墨淵說,"因為我打了招呼。所有你想去的公司,都收到了我的訊息——u0027敢雇劉正,就是與沈氏為敵u0027。"
劉正的血液凝固了。他看著沈墨淵,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樣黑、卻更深不見底的眼睛。
"為什麽?"
"因為我要你,"沈墨淵說,"完整的,無條件的,屬於我。劉正,你在劉氏十年,知道他們的所有秘密,所有渠道,所有……弱點。我要你幫我吞並劉氏,作為回報,"他頓了頓,"我給你喬微微的安全,給她母親的治療,給你們一個……未來。"
劉正看著那份檔案。那是沈氏集團的聘用合同,年薪千萬,股權期權,還有——附件裏,喬微微的設計合同,年限十年,違約金五百萬。
"你在威脅她?"
"我在保護她,"沈墨淵笑了,"林婉兒在看守所裏,但她還有底牌。她聯係了我,提出了一個交易——她幫我得到你,我幫她毀掉喬微微。我拒絕了,因為我更喜歡直接的交易。劉正,選擇吧——為我工作,或者,看著喬微微被毀掉。"
劉正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我不會再被要挾了,"他說,"不是為了驕傲,是因為——她不值得。喬微微不值得一個用交易換來的未來。她值得一個人,真正地,自由地,選擇她。"
他轉身走向門口。沈墨淵的聲音追上來:"你會後悔的。劉正,你以為放棄十二個億是勇敢?不,那是愚蠢。真正的勇敢,是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哪怕弄髒手。"
劉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那我寧願愚蠢。"
門在身後關上,像一聲歎息。
3
喬微微在墨白工作室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煩。
"這個方案,"設計總監把資料夾摔在桌上,"太保守了。客戶要的是驚豔,是突破,不是這種……這種溫吞水!"
喬微微看著自己的設計稿。那是她為一家奢侈品店做的空間設計,茉莉為主題,白色為主,金色勾邊——和劉氏週年慶一樣的風格。
"我可以改,"她說,"但能否告訴我,具體哪裏……"
"全部,"總監打斷她,"喬小姐,我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沈老闆賞識你,不代表你有真本事。墨白工作室不養閑人,如果你下週拿不出像樣的方案,就離開。"
他轉身出去,門摔得震天響。喬微微坐在原地,看著窗外的江景。和劉氏大樓一樣的江景,但角度不同,光線不同,連空氣的味道都不同。
她想起劉正說的"舒服才能幹活",想起他的二手沃爾沃,想起他求職時的窘迫。她以為自己成功了,可以養他了,可以保護他了。但現在,她連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
手機響了,是母親:"微微,今天感覺好多了,醫生說明天可以出院。劉正呢?他什麽時候來看我?"
"他……在忙,"喬微微說,"媽,我晚上過去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她開啟電腦,開始重新設計。不是茉莉,不是白色,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東西。她要突破,要驚豔,要證明自己值得這五十萬年薪。
淩晨三點,她趴在桌上睡著。夢裏,她回到那個雨夜,拖著劉正在暴雨裏走。但這一次,劉正睜著眼睛,看著她,說:"你不是她。"
她驚醒,冷汗浸透襯衫。窗外,天快亮了,而她的新方案,還一片空白。
4
劉正是在便利店門口找到喬微微的。
她坐在台階上,穿著昨天的襯衫,頭發亂糟糟的,手裏攥著一份列印稿。淩晨五點,街道上隻有掃地車和流浪貓。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她問。
"沈墨白告訴我的,"劉正坐下,遞給她一杯熱豆漿,"他說你昨晚沒離開工作室,早上被保安趕出來了。"
喬微微接過豆漿,溫熱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看著劉正,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看著他舊西裝上的褶皺。
"你也沒睡?"
"麵試,"他說,"一家創業公司,做新能源的。創始人是我大學室友,他……願意給我機會。月薪一萬二,有期權,但可能永遠兌現不了。"
喬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晨光裏的霧氣:"我可能要失業了。總監說我的設計太保守,沒有突破。我想了一晚上,不知道什麽叫突破。我隻知道茉莉,知道白色,知道……"
她停住了,說不下去。劉正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眶發紅,看著她的手指把列印稿攥成一團。
"給我看看,"他說。
她遞過去。那是她的新方案,拋棄了一切熟悉的元素,用黑色為主,紅色勾邊,像一團燃燒的荊棘。沒有茉莉,沒有香氣,隻有刺,隻有痛,隻有……
"這不是你,"劉正說。
"但這就是他們要的,"喬微微的聲音發抖,"驚豔,突破,刺痛。我給了,但他們還是說不對。我不知道什麽是對的,我隻知道……"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膝蓋上:"我隻知道,沒有茉莉香的你,不是我認識的你。而沒有白色的我,也不是我了。"
劉正看著她,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他想起週年慶上,她穿著白色禮服,站在舞台上,說"茉莉開在荊棘叢裏"。那時候,她是發光的,是堅定的,是穿透暴雨的香氣。
現在,她坐在便利店門口,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茉莉,找不到土壤。
"喬微微,"他說,"我有個想法。可能很瘋狂,可能……會讓我們一無所有。但我想試試。"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們自己做,"劉正說,"不開公司,不雇人,就是你和我。你設計,我跑業務,從最小的專案開始。可能賺不到錢,可能撐不過三個月,但……"
他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顫抖,但真實。
"但至少,我們是在做自己。茉莉和荊棘,都是真的。"
喬微微看著他,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她看見一種熟悉的東西。是雨夜裏的堅定,是週年慶上的勇敢,是放棄十二個億時,那種"愚蠢"的光芒。
"好,"她說,"我們一起。"
5
林婉兒是在看守所的探視室裏見到沈墨淵的。
"他拒絕了,"沈墨淵說,沒有坐下,"和你的計劃一樣,為了驕傲,為了愛情,為了……愚蠢。"
林婉兒的手指掐進掌心:"那你呢?你答應幫我出去,代價是……"
"代價是你,"沈墨淵說,"不是你的身體,是你的腦子。林婉兒,我知道你的本事,佈局,算計,毀掉敵人。我要你幫我毀掉劉氏,不是商業上的,是……"
他俯身,聲音輕得像蛇吐信:"徹底的。讓劉老爺子身敗名裂,讓劉氏集團破產,讓劉正……一無所有地回來求我。"
林婉兒的瞳孔收縮。她看著沈墨淵,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樣絕望、一樣瘋狂的眼睛。他們是同類,都是荊棘叢裏的野獸,用傷害來證明自己活著。
"為什麽恨他?"她問,"劉正,或者劉氏?"
沈墨淵直起身,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裏,年輕的女孩,笑容燦爛,站在劉氏集團的大樓前。
"我妹妹,"他說,"沈墨晴。六年前,劉氏的一個專案,拆遷糾紛,她作為誌願者去調解,被……"
他停住了,手指收緊,照片皺成一團:"被劉正的父親,當時的總裁,派人u0027處理u0027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找到。劉正的父親去年病死,死無對證。但劉氏還在,劉老爺子還在,劉正……還在。"
林婉兒看著照片,看著那個女孩和自己相似的眉眼。原來如此,原來他們都是複仇者,都是被毀掉的人,都要從廢墟裏,挖出敵人的骨頭。
"我答應你,"她說,"但我要喬微微。不是毀掉她,是……讓她親眼看著劉正崩潰,看著她的茉莉香,變成腐爛的泥。"
沈墨淵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像兩株荊棘纏繞,刺進彼此的肉裏,卻感覺不到痛。
6
劉正和喬微微的"工作室",開在一棟老舊商住樓的頂層。
二十平米,一張桌子,兩台電腦,一台二手印表機。劉正負責跑客戶,喬微微負責設計,他們接的第一個專案,是一家社羣咖啡館的改造。
"預算五萬,"劉正說,"包括材料和人工,我們可能賺不到錢。"
"但我們可以做出作品,"喬微微說,"讓所有人看見,茉莉和荊棘,可以長在一起。"
她畫設計稿,白色為主,但加入了裸露的磚牆,生鏽的管道,像荊棘一樣的黑色線條。茉莉不再是柔弱的花,是從廢墟裏長出來的,帶著傷疤的,倔強的香。
施工的那一週,他們住在工地裏。劉正刷牆,喬微微布線,晚上擠在一張充氣床墊上,聽著彼此的呼吸。
"劉正,"某個深夜,喬微微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恢複記憶?"
他停住刷牆的手,乳膠漆滴在地板上,像一滴白色的淚。
"想過,"他說,"但害怕。"
"怕什麽?"
"怕想起……"他轉過身,看著她,"怕想起我u0027愛過u0027的人。怕那個人不是你,怕我會傷害你,怕……"
喬微微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雙手沾滿乳膠漆,粗糙,冰涼,但真實。
"你爺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她說,"我說,無論你想什麽,我都不會恨你。因為現在的你,是我選擇相信的人。而失憶前的你,"她頓了頓,"無論你愛過誰,那都是過去。我在這裏,是現在,是……"
她沒有說完,因為劉正吻了她。
不是那種霸道的、總裁式的吻,是輕的,顫抖的,像一株茉莉終於找到可以攀附的籬笆。帶著乳膠漆的氣息,汗水的鹹味,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恐懼,渴望,和一點點,對未來的信仰。
他們倒在充氣床墊上,窗外的城市燈火闌珊,像一片遙遠的星海。劉正看著喬微微的眼睛,在那片清澈的黑色裏,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不再是總裁,不再是繼承人,隻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想要給一個女人承諾。
"喬微微,"他說,"我想……"
他沒有說完,因為頭痛突然襲來。
像一把刀,從太陽穴刺入,攪動腦漿。他看見碎片——暴雨,車燈,茉莉香。但這一次,畫麵更清晰了。女孩的臉,不是喬微微,是另一個女孩,更年輕,更蒼白,耳後沒有小痣,但手腕上……
手腕上有一串銀鈴,和喬微微母親的銀鐲子,不一樣的,但同樣古老的,同樣溫潤的。
"劉正!"喬微微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怎麽了?"
他倒在她懷裏,意識沉入黑暗。最後的畫麵,是那個女孩的臉,在暴雨中回頭,對他笑,說:"活下去,劉正,活下去。"
然後,是刺耳的刹車聲,是變形的車體,是……
是喬微微。她在畫麵邊緣,拖著昏迷的他,在雨夜裏艱難前行。兩個女孩,兩個雨夜,兩段記憶,像兩條河流,在他斷裂的腦海裏,交匯,融合,然後——
然後,是一片空白。
7
劉正在醫院裏醒來,喬微微趴在床邊睡著。
陽光透過窗簾,在她發梢鍍上一層金邊。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耳後那顆小痣,看著她的呼吸起伏。
他想起那個閃回。另一個女孩,銀鈴,暴雨,"活下去"。那是誰?是他失憶前"愛過"的人嗎?是林婉兒說的"死去的人"嗎?
他摸向口袋,摸出那顆黑紐扣。塑料的,廉價的,邊緣磨損。他一直以為,這是喬微微的,是雨夜救人時扯下來的。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如果那是另一個女孩的紐扣呢?如果他對茉莉香的執念,不是因為喬微微,而是因為……
"你醒了?"喬微微抬起頭,眼睛紅腫,"醫生說你過度疲勞,加上……"她頓了頓,"可能是記憶恢複的前兆。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說夢話。"
"我說了什麽?"
"u0027活下去u0027,"喬微微說,"還有……一個名字。墨晴,沈墨晴。"
劉正的手指收緊。沈墨晴,沈墨淵的妹妹,六年前死於車禍的女孩。為什麽他會記得她?為什麽在她的記憶裏,有暴雨,有茉莉香,有"活下去"的囑托?
"喬微微,"他說,聲音嘶啞,"我可能……想起一些事情。關於失憶前,關於……"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片清澈的黑色裏,自己的倒影。他該告訴她嗎?告訴她,他可能愛過另一個女孩?告訴她,他的記憶裏有另一個雨夜,另一個茉莉香,另一個……
"關於什麽?"她問。
門突然開了,沈墨白衝進來,臉色蒼白:"劉正,喬微微,你們必須馬上離開。我兄長……他動手了。"
"什麽?"
"劉氏集團,"沈墨白說,"今天早上,股價暴跌,董事會逼宮,劉老爺子……中風住院。林婉兒,"他頓了頓,"林婉兒保外就醫,出現在醫院,作為劉老爺子的u0027特護u0027。"
喬微微站起來,身體搖晃。劉正扶住她,感覺她的重量壓在自己手臂上,像一種真實的、活著的證明。
"這是陷阱,"他說,"針對我的,針對爺爺的,針對……"
他看向喬微微,看向她的眼睛。在那個閃回裏,還有另一個真相,一個他還沒有勇氣麵對的真相。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走吧,"他說,"去醫院。這一次,我們一起麵對。"
他們走出病房,像走出一個短暫的夢。身後的充氣床墊,白色的乳膠漆,和那個未完成的吻,都被留在老舊商住樓的頂層,像一段被封存的時光。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林婉兒坐在劉老爺子的病床前,握著老人的手,笑得溫婉。沈墨淵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等待獵物的到來。
風暴,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