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喬微微的設計方案在劉氏集團內部引起了爭議。
"太文藝了,"市場總監把資料夾摔在桌上,"週年慶要的是氣派,是排場,不是這種……這種小資情調!"
"但劉董通過了初選,"設計部主管老周推了推眼鏡,"而且我聽說,執行總裁對u0027茉莉u0027主題很感興趣。"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劉氏集團的執行總裁,劉正,車禍後失憶歸來的"太子爺",據說性格大變,從前是冷麵閻王,現在溫和得像換了個人。
但溫和歸溫和,手段卻更淩厲。上任兩周,已經換掉兩個副總,理由是"效率低下"。
喬微微站在角落,手裏攥著修改到第七版的圖紙。她沒見過這位總裁,入職三年,她連總部大樓都沒進過幾次,一直在下遊的設計外包公司打轉。
"喬微微,"老周突然點名,"你去總部匯報終稿,下午兩點,總裁親自聽。"
她愣住了:"我?"
"方案是你做的,"老周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而且,劉董點名要你。"
喬微微不知道這是機遇還是陷阱。但十萬獎金還沒到賬,母親的手術費還差七十萬,她不能退縮。
"好,我去。"
2
劉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電梯,需要刷卡才能到達頂層。
喬微微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一層層往上跳,胃裏像塞了一塊冰。她穿著 borrowed 的西裝套裙,是室友的,腰線緊了一寸,呼吸都有些困難。
電梯門開,秘書台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抬頭看了她一眼:"喬微微?"
"是。"
"稍等,總裁在接電話。"
喬微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上。深胡桃木,金屬銘牌寫著"執行總裁 劉正"。她忽然想起那個雨夜,想起自己拖著那個男人在暴雨裏走,想起他滾燙的掌心。
不會是他。她告訴自己。南城有八百萬人口,不會這麽巧。
"喬小姐,請進。"
門開了。喬微微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陽光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邊。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男人,低著頭看檔案,隻露出一個發頂。
"坐。"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喬微微在訪客椅上坐下,把資料夾放在膝頭,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男人抬起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劉正看著眼前的女孩,眉頭微蹙。她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束成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頸子。很普通,像大街上任何一個上班族。但有什麽東西讓他心跳漏了一拍——是茉莉香,很淡,像是從她發間飄出來的。
"你的方案,"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生硬,"念一遍。"
喬微微愣住了。她準備的是PPT演示,不是朗讀。
"我……"
"念。"
她低下頭,翻開資料夾,聲音有些發抖:"《茉莉與荊棘》設計理念。茉莉,木犀科素馨屬,花期夏秋,花香濃鬱,卻生於荊棘叢中……"
她念著,劉正聽著。陽光落在她發梢,他看見她耳後有一顆小痣,褐色的,像一粒不小心灑落的芝麻。
"……劉氏三十年,從一間作坊到跨國集團,正如茉莉穿越荊棘。我們提議,以茉莉為視覺核心,打造一場u0027嗅覺記憶u0027的週年慶典……"
"嗅覺記憶,"劉正突然打斷她,"什麽意思?"
喬微微抬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深不見底,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專注。
"每個人對氣味的記憶,比視覺更持久,"她解釋,"我們想在現場佈置茉莉香氛,讓賓客在十年後想起這個夜晚,首先聞到的是花香。"
劉正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茉莉香。又是茉莉香。他出事以來,這個詞像幽靈一樣纏繞著他。
"你身上,"他忽然說,"是什麽味道?"
喬微微僵住了。九塊九的洗發水,她用了三年,早就聞不出味道。但此刻,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突然感到一種**的羞恥。
"……茉莉,"她輕聲說,"超市買的洗發水。"
劉正的手指停住了。他盯著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麵板,看見骨骼裏藏著的秘密。喬微微被看得發毛,低下頭去。
"方案通過了,"劉正忽然說,"預算追加到三百萬,你做專案負責人,直接向我匯報。"
喬微微猛地抬頭:"我?"
"有問題?"
"我……我隻是個助理設計師,"她艱難地說,"這種級別的專案,通常需要總監帶隊……"
"現在你是總監了,"劉正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看檔案,"人事任命下午生效。出去吧。"
喬微微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升職,加薪,三百萬的專案,直接匯報給總裁。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還有,"劉正頭也不抬,"你身上那件西裝,不適合你。"
她低頭看著自己, borrowed 的套裙,腰線勒得呼吸困難,確實可笑。
"謝謝總裁,我……"
"去換一身舒服的,"劉正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我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衣架子。"
喬微微退出辦公室時,腿還在發軟。她沒注意到,劉正從抽屜裏摸出一顆黑紐扣,在指尖轉了轉,又放了回去。
3
林婉兒是在電梯口堵住喬微微的。
"喬小姐,"她笑著,那笑容像一層薄冰,"聽說你升職了?恭喜。"
喬微微認出了她。雨夜醫院,香奈兒套裝,遞過來的鈔票。她的後背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林小姐。"
"叫我劉太太,"林婉兒走近一步,香水味撲麵而來,"我和阿正訂婚了,婚禮在年底。你……不知道嗎?"
喬微微垂下眼睛:"恭喜。"
"阿正很賞識你,"林婉兒的手指搭在電梯按鈕上,沒有按下去,"他失憶後,對茉莉香特別敏感。你知道為什麽嗎?"
喬微微的心跳加速。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自己發間的味道,想起男人昏迷中那句"茉莉"。
"不知道。"
"因為,"林婉兒湊近她耳邊,聲音像蛇吐信,"他失憶前,愛過一個身上有茉莉香的女孩。可惜,那女孩死了。"
喬微微猛地抬頭。
"車禍,"林婉兒退後一步,欣賞著她蒼白的臉色,"就在他出事的那條路。他喝了酒,開車出去找她,結果……"她聳聳肩,"人沒找著,自己撞了車。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了,隻記得茉莉香。"
電梯來了,林婉兒邁步進去,按住開門鍵:"所以喬小姐,我勸你,別用茉莉味的洗發水了。阿正現在是我的未婚夫,我不想他想起任何……不愉快的事。"
門關上。喬微微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死了?那個雨夜,除了她,還有別人?她想起自己拖著他走時,他喃喃叫的那聲"媽",想起他滾燙的掌心,想起那顆廉價的紐扣。
如果林婉兒說的是真的,那她是什麽?一個替身?一個巧合?還是……一個即將被抹去的錯誤?
4
喬微微在洗手間吐了一場。
她趴在馬桶邊,把早上吃的饅頭全吐了出來,胃裏空得發疼。鏡子裏的女孩麵色慘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
手機響了,是醫院:"喬小姐,您母親的手術費……"
"我知道,"她撐著洗手檯,"下週,下週一定交齊。"
"最好盡快,腎源那邊……"
"我知道!"
她結束通話電話,水流開到最大,把臉埋進冷水裏。升職了,加薪了,三百萬的專案,母親的手術費有著落了。她應該高興,應該慶祝,應該……
應該忘記那個雨夜,忘記林婉兒的警告,忘記劉正看她的眼神。
但她忘不了。當她念出"茉莉"兩個字時,劉正的手指停住了。那停頓隻有一秒,卻像是一個漫長的世紀。
喬微微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解開馬尾,讓頭發散下來,九塊九的洗發水味道更濃了。她想起劉正說的話:"去換一身舒服的。"
那是關心嗎?還是,隻是因為她讓他想起了某個"死去的人"?
5
劉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喬微微剛剛離開,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那種莫名的失落感又來了。他摸出那顆黑紐扣,放在鼻尖嗅了嗅。
還是沒有味道。隻有塑料的澀味,和歲月摩挲後的光滑。
但當他閉上眼睛,卻能想起什麽。暴雨,車燈,茉莉香。一個模糊的身影,拖著他在雨裏走,發梢的水滴落在他臉上,涼涼的,像眼淚。
"阿正,"林婉兒推門進來,"晚上去爺爺家吃飯,你準備好了嗎?"
劉正把紐扣攥進掌心,轉身看她。未婚妻,他告訴自己。這是他失憶後唯一記得的人,是他空白人生裏唯一的錨點。
但他看著她,卻聞不到任何味道。沒有茉莉香,沒有雨水氣,隻有昂貴的香水,像一層膜,把真實的她隔絕在外。
"婉兒,"他突然問,"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林婉兒的笑容僵了一瞬:"……大學,你忘了?我們是校友。"
"哪所大學?"
"南城大學,金融係。你大我兩屆,在圖書館……"
"我查過,"劉正的聲音很輕,"南城大學金融係,沒有叫林婉兒的學生。"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林婉兒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裏,但她保持著微笑:"……我改過名字,以前叫林婉,後來……"
"檔案可以改,"劉正走近她,"但照片不會。我找到了當年的畢業照,每一屆的金融係女生,我都看過了。"
他停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目光像手術刀:"沒有你的臉。"
林婉兒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後退一步,撞在門板上,昂貴的套裝蹭到了灰塵。
"阿正,你……你在懷疑我?"
"我在找回真相,"劉正說,"婉兒,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騙我,但我會查清楚。在我查清楚之前,"他頓了頓,"別再來公司。"
林婉兒看著他,眼眶紅了。這一次,眼淚是真的。
"你會後悔的,"她低聲說,"阿正,我是唯一愛你的人。那個雨夜,是我把你從車裏拖出來的,是我墊付的押金,是我……"
"你身上,"劉正打斷她,"為什麽沒有茉莉香?"
林婉兒愣住了。
"那個雨夜,"劉正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記得茉莉香。很濃,很清冽,像某個人的發梢。你身上,從來沒有那種味道。"
林婉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著劉正,看著他手裏的那顆黑紐扣,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她永遠偽造不了。
"……因為她死了,"她最終說,聲音嘶啞,"那個有茉莉香的女孩,她死了。阿正,你忘了她吧,隻有我……"
她轉身跑出去,門摔得震天響。
劉正站在原地,攤開掌心。黑紐扣靜靜地躺著,在陽光下泛著廉潔的光澤。
他想起喬微微。想起她耳後的小痣,想起她不合身的西裝,想起她念"茉莉"時發顫的聲音。
她不是林婉兒描述的那個人。林婉兒說那個女孩死了,但喬微微活著,站在他麵前,帶著一身九塊九的茉莉香。
可如果喬微微不是那個人,為什麽他看著她,心跳會失控?
窗外,一輛計程車駛過,喬微微坐在後座,正低頭看著手機。她不知道,在二十八層的落地窗前,有一個人正握著一顆紐扣,試圖從塑料的紋理裏,讀出命運的密碼。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陳醫生正在刪除一段監控錄影。畫麵裏,暴雨傾盆,一個女孩拖著昏迷的男人,在盤山公路上艱難前行。
刪除鍵按下的瞬間,真相碎成畫素,散入數字的深淵。
但有些東西刪不掉。比如劉正掌心的紐扣,比如喬微微發間的茉莉香,比如命運在雨夜寫下的,那一行無人讀懂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