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微微衝進醫院時,球鞋在走廊瓷磚上打滑。她扶住牆壁,看見搶救室門口的紅燈亮著,像一顆懸在頭頂的血淚。
"張醫生!我媽怎麽了?"
值班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的臉:"急性心衰,已經穩定了,但……"他頓了頓,"喬小姐,換腎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你母親這周已經出現兩次並發症,下次可能沒這麽幸運。"
喬微微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被抽幹。走廊的消毒水味刺得鼻腔發酸,她想起小時候發燒,母親背著她走三公裏去衛生所,那時候消毒水是安心的味道,現在卻成了倒計時的秒針。
"八十萬……"她喃喃道,"張醫生,腎源……"
"有匹配的了,"張醫生壓低聲音,"是本院的一個捐獻者,後天就要做決定。如果錯過,下一次匹配不知道要等多久。"
後天。喬微微計算著。她的設計稿如果通過終麵,獎金十萬,預支工資兩萬,再藉藉……不,遠遠不夠。她需要奇跡,或者需要出賣什麽。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上司:"微微,終麵提前到今天上午九點,劉氏集團的劉董親自麵,別遲到。"
喬微微看著搶救室的門。母親還在觀察期,她不能走。但十萬塊,是母親多活一年的希望。
"張醫生,"她抓住白大褂的袖子,"能不能幫我照看半小時?我必須去個地方,很快就回來。"
2
劉正是在茉莉花香裏醒來的。
那味道很淡,像雨後的花叢,混著消毒水的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他睜開眼,看見白色的天花板,頭痛欲裂。
"你醒了?"
一張精緻的臉出現在視野裏。杏仁眼,櫻桃唇,卷發垂在肩頭,帶著若有若無的香水味。劉正盯著她,記憶像被攪渾的水,什麽都看不清。
"……你是誰?"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綻放出驚喜的笑:"阿正,我是婉兒啊,林婉兒。你……你不記得我了?"
劉正試圖坐起來,一陣眩暈又把他按回枕頭。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纏著繃帶,右手……右手緊攥著什麽。他攤開掌心,是一顆黑色的紐扣,塑料的,廉價,邊緣磨損,像是某種工作服上的配件。
"這是……"
"我的釦子,"林婉兒自然地接過去,"你出事前我們吵架,你扯壞了我的外套。你看,你還留著呢。"
她說著,從包裏掏出一件香奈兒外套,領口確實缺了一顆釦子。劉正看著那顆黑紐扣,眉頭微蹙。不對,有什麽不對。他記得雨,記得刺眼的車燈,記得……茉莉香。不是這種甜膩的香水味,是更清冽的,像某個人發梢的味道。
"我出了什麽事?"
"車禍,"林婉兒握住他的手,眼眶紅了,"你喝了酒,在盤山公路……醫生說你撞到了頭,可能會有暫時性失憶。阿正,你嚇死我了。"
劉正抽回手。這個動作讓林婉兒臉色一白,但他沒注意到。他看向窗外,暴雨已經停了,晨光透過雲層,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失憶了?"
"醫生說可能是選擇性的,"林婉兒小心翼翼地說,"你記得自己是誰,記得公司,但……但可能忘了這兩年的事。阿正,我們訂婚了,上個月剛訂的,你忘了?"
劉正轉頭看她。未婚妻?他盯著林婉兒的臉,試圖找出心動的痕跡,卻隻感到一種陌生的疏離。他今年二十八歲,如果訂婚是上個月的事,那他應該記得她的味道,她的習慣,她笑起來眼角有沒有細紋。
但他什麽都不記得。唯一記得的,是雨夜裏的茉莉香,和掌心這顆廉價的紐扣。
"我的衣服呢?"他突然問。
"……什麽?"
"我出事時穿的衣服,"劉正撐起身,"還有隨身物品,手機、錢包……"
林婉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都……都撞壞了,警察收走了。阿正,你先別管這些,醫生說你要靜養。"
劉正沒說話。他看向病房門口,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走進來,胸牌上寫著"陳明"。
"劉先生,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惡心、視物模糊?"
"沒有,"劉正盯著醫生的眼睛,"我昏迷期間,有人來看過我嗎?"
陳醫生翻著病曆本:"您未婚妻一直在。另外……"他頓了頓,"有個年輕女孩墊付了押金,但很快就走了,沒留名字。"
劉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樣的女孩?"
"沒注意,"陳醫生合上病曆,"林先生,您需要休息,別想太多。失憶是暫時的,會慢慢恢複。"
林婉兒送醫生出去,在門口低聲說著什麽。劉正沒聽清,他攤開右手,看著那顆黑紐扣。塑料的,廉價的,邊緣有磨損。他忽然把它舉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茉莉香。隻有消毒水,和他自己的血腥味。
但他總覺得,這顆釦子曾經聞上去不一樣。
3
喬微微在劉氏集團大樓前摔了一跤。
她跑得太急,高跟鞋是借同事的,大了兩碼,在台階上絆了一下。膝蓋磕破了,絲襪裂開一道口子,她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地衝進電梯。
九點零五分。遲到了。
會議室的門開著,她聽見裏麵傳來聲音:"……這個方案缺乏靈魂,劉氏週年慶要的是驚豔,不是這種……"
喬微微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對不起,我遲到了。"
長桌盡頭坐著一個老人,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像鷹。劉老爺子,劉氏集團的創始人。他看了喬微微一眼,目光在她破損的絲襪和滲血的膝蓋上停留片刻。
"喬小姐?"
"是,"她把資料夾抱在胸前,像抱著最後的浮木,"我是設計部的喬微微,這是我為週年慶準備的方案,《茉莉與荊棘》。"
"茉莉?"劉老爺子挑眉,"為什麽選這個主題?"
喬微微愣了一下。為什麽?因為母親的名字叫莉娟,因為那是她唯一能買得起的洗發水味道,因為那個雨夜……
"因為茉莉開在荊棘叢裏,"她聽見自己說,"不起眼,但香味能穿透暴雨。我想表達的是,劉氏集團三十年,也是從荊棘裏開出花來。"
會議室安靜了。劉老爺子盯著她,忽然笑了:"有意思。你的方案留下,回去等通知。"
喬微微鞠躬時,膝蓋的傷口撕裂似的疼。她轉身要走,劉老爺子又叫住她:"喬小姐,你的膝蓋……"
"沒事,"她笑了笑,"趕時間,摔的。"
"為了這個麵試?"
"為了救命。"
她沒解釋,推門出去。走廊的落地窗映出她的影子:頭發沒幹,襯衫皺巴巴,膝蓋滲著血,像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逃兵。
但方案留下了。十萬塊,有了希望。
4
喬微微回到醫院時,母親已經醒了。
"微微,"喬母的聲音很弱,"你又去借錢了?"
"沒有,"喬微微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腫著,銀鐲子勒進肉裏,"我接了個大專案,獎金很多。媽,你有救了。"
喬母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了淚光:"微微,媽拖累你了。"
"說什麽呢,"喬微微把臉埋進母親掌心,"你把我養這麽大,我還沒孝順你呢。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海邊,你不是說想看海嗎?"
"微微……"
"嗯?"
"你身上……"喬母嗅了嗅,"怎麽有血腥氣?"
喬微微這纔想起膝蓋的傷。她跑去洗手間,捲起褲腿,傷口已經結痂,和絲襪粘在一起,撕開時疼得抽氣。鏡子裏的女孩麵色蒼白,眼下有青黑的陰影,像是很久沒有睡過好覺了。
她掬起冷水拍臉,忽然聽見外麵有人說話。
"……劉先生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堅持要查昨晚的監控。"
"陳醫生,"是林婉兒的聲音,壓低了的,帶著緊繃,"阿正現在需要靜養,那些雜事能不能以後再說?"
"林小姐,劉先生很執著。而且……"醫生頓了頓,"他問起那個墊付押金的女孩,我按您說的,說沒注意長相。"
"很好,"林婉兒的聲音近了,"陳醫生,那筆錢我會以劉正的名義捐給醫院,您知道該怎麽說。至於監控……盤山公路那段昨晚暴雨,裝置故障,什麽都沒錄到,對吧?"
喬微微僵在洗手間裏。她透過門縫,看見林婉兒的側臉,那精緻的妝容在走廊燈光下像一張完美的麵具。
"林小姐,"陳醫生的聲音有些猶豫,"這樣做……萬一劉先生恢複記憶……"
"他不會的,"林婉兒笑了,"醫生說他的記憶停留在二十二歲,那時候他根本不認識我。我隻需要在他空白的那幾年裏,成為他唯一記得的人。"
腳步聲遠去。喬微微靠在門板上,心跳如雷。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林婉兒遞過來的鈔票,想起自己轉身走進雨裏的驕傲。
原來那不是驕傲,是愚蠢。
她救了一個人,卻被人冒領了。而現在,那個冒領者正在抹除她存在的痕跡。
喬微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那個雨夜拖出一個一百四十斤的男人,肩膀淤青了一週。這雙手,數出三千塊押金時,指尖在發抖。
她應該衝出去,應該揭穿那個謊言,應該……
手機響了。是上司:"微微,恭喜你,方案入選了,獎金十萬,下週到賬。"
喬微微閉上眼睛。十萬,母親的手術費有了著落。她不能得罪劉氏,不能得罪任何可能讓這筆錢飛走的人。
她選擇了沉默。
5
劉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花園。
茉莉花開得正好,白色的小花藏在綠葉間,不爭不搶,卻香得霸道。他想起什麽,頭又開始疼。
"阿正,"林婉兒推門進來,手裏端著粥,"醫生說你今天可以出院了,我接你回我們的公寓。"
"我們的公寓?"
"嗯,你買的,"林婉兒放下碗,從包裏掏出一串鑰匙,"在濱江壹號,頂層複式。你失憶前……很疼我。"
劉正沒接鑰匙。他看著窗外的茉莉,忽然問:"我出事前,我們在做什麽?"
"……吵架,"林婉兒低下頭,"因為我發現你……你心裏有個人。"
劉正轉頭看她。
"我不知道是誰,"林婉兒的聲音帶著哽咽,"你書房裏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雨夜的女孩,背影,看不清臉。你從來不讓我進書房,那天我發現了,我們就吵了起來。你喝了酒,開車出去……"
她說著,眼淚落下來,砸在粥碗裏。
劉正看著她,試圖找出破綻。但林婉兒的表演無懈可擊,眼淚、顫抖的肩膀、壓抑的哽咽,像一個真正被辜負的未婚妻。
"那幅畫呢?"
"燒掉了,"林婉兒抬起頭,淚眼朦朧,"你出事那晚,我……我生氣,燒掉了。阿正,對不起,如果我知道會出事……"
劉正閉上眼睛。二十二歲的記憶在腦海裏翻湧,那時候母親剛去世,他恨父親,恨整個世界。如果那幾年裏他真的愛上了誰,畫下了誰,為什麽現在什麽都不記得?
唯一記得的,是茉莉香,和一顆廉價的紐扣。
"我想去個地方,"他突然說。
"哪裏?"
"盤山公路,"劉正看向窗外,"我出事的地方。"
林婉兒的臉色變了:"阿正,那裏……"
"我必須去,"劉正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有些東西,我得找回來。"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茉莉枝頭,抖落一串水珠。劉正看著那抹白色,心跳莫名加速。他不知道為什麽,但他覺得,在那個雨夜,他一定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而此刻,在醫院的另一個樓層,喬微微正趴在母親床邊睡著。她的手裏攥著一張紙條,上麵是劉氏集團財務部的電話,和"獎金十萬,下週到賬"的字樣。
她不知道,此刻劉正正站在她救他的地方,在變形的車體旁,撿起一片幹涸的茉莉花瓣。
那花瓣夾在車門縫隙裏,像被時光封存的證據,等著某一天,被對的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