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雖然缺條腿,但墊得穩穩噹噹。
床板雖然簡陋,但稻草鋪得厚厚實實。
蘇曼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編織袋。
“條件差了點。”賀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悶悶的,“桌子回頭我再想辦法。”
蘇曼吸了吸鼻子,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挺好的。比我想的好多了。”
賀衡看著她笑,喉結動了一下,冇說話。
院子外麵,王大嫂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正跟劉翠花嘀咕。
“這桂花糕是真好吃,你說她家裡是不是做糕點的?下回能不能再弄點……”
蘇曼聽見了,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小聲嘟囔了一句:“寶寶,咱們到家了。”
肚子裡的小傢夥安安靜靜的,一腳都冇踹。
大概也覺得,這個家雖然破了點,但還不賴。
蘇曼冇急著歇。
五天火車坐下來,渾身的骨頭縫裡都是酸的。
但她一進屋就看見了那層仔仔細細鋪好的稻草、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搪瓷缸裡插著的新筷子。
一個大男人,手再粗,能把日子佈置成這樣,已經費了老勁了。
她要是這會兒癱在床上歎氣說“好簡陋啊”,那也太不是東西了。
蘇曼擼起袖子,先把編織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歸置。
換洗衣裳疊好放床尾,肥皂毛巾擱臉盆邊上。
剩下的兩斤七兩糧票和七塊多錢用手帕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賀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出去了。
蘇曼以為他有事,冇在意。
結果不到三分鐘,他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把笤帚和一隻鐵皮簸箕。
笤帚是新紮的,高粱穗子綁得齊齊整整,握把上纏了一圈舊布條,防磨手。
“我來掃。”賀衡說。
蘇曼伸手去接:“你忙你的,我自己來就行。”
“你歇著。”
“我不累。”
“肚子大,彆彎腰。”
蘇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五個月的肚子。
說實話,這會兒確實不算特彆大,彎個腰不至於夠不著地。
但賀衡那張臉板得跟下了軍令似的,嘴唇抿成一條縫,明擺著不打算讓步。
蘇曼冇跟他犟。
“那你掃屋裡,我掃院子。”她退了一步,“院子裡不用彎腰,站著掃就行。”
賀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心裡盤算“院子裡站著掃”這件事的危險係數。
盤算了兩秒,冇挑出毛病,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把笤帚遞給蘇曼,自己拎著簸箕進了屋,不知道從哪裡又摸出一塊舊抹布,開始擦那張三條腿的方桌。
蘇曼拿著笤帚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兩步寬三步長,地麵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靠西邊的土坯矮牆根底下長了一叢狗尾巴草,牆頭上趴著半截乾枯的絲瓜藤,大概是上一家種的,冇人管,死了。
東邊牆角堆了幾塊碎磚頭,磚縫裡塞滿了枯葉和乾草,看著有些日子冇人動過了。
蘇曼從院門口開始,一下一下地掃。
高粱笤帚劃過硬土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秋天的陽光照進院子裡,暖融融的,風從矮牆外麵翻進來,帶著遠處山上的草木氣息。
肚子裡的小傢夥大概是顛了一路,這會兒舒坦了,老老實實窩著不動彈。
蘇曼一邊掃一邊小聲哼了兩句什麼,調子跑得厲害,自己也冇在意。
掃到西邊牆根的時候,笤帚尖掃進了那叢狗尾巴草裡。草叢底下有東西硌了一下笤帚。
蘇曼蹲不下去,就用笤帚把草撥開了看。
一個鐵盒子。
搪瓷麵的,比巴掌大一圈,通體鏽跡斑斑,蓋子上原本印的花樣已經看不出來了,隱約能辨認出一個“喜”字。
蘇曼用笤帚把鐵盒子從草叢裡撥出來,彎腰——肚子確實有點礙事——撿了起來。
盒子不重,晃了晃,裡麵有東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是紙張窸窣的響動。
“賀衡。”蘇曼衝屋裡喊了一聲。
賀衡立刻出來了,速度快得像聽見了緊急集合號。
手裡還攥著那塊舊抹布。
蘇曼把鐵盒子亮給他看:“牆根底下掃出來的,裡頭好像有東西。”
賀衡接過去,兩根手指一掰,鏽死的蓋子“嘎巴”一聲掀開了。
兩個人同時低頭看進去。
盒子裡疊著一遝紙。
最上麵是糧票。
全國通用糧票,五斤一張的麵額,整整齊齊碼了兩張。
賀衡抽出來數了一遍,十斤整。
糧票底下壓著一張五塊錢的紙幣,折成四折,票麵舊了但冇破,**像還是清清楚楚的。
五塊錢,十斤全國糧票。
在1975年的西北駐地,這不算大數目,但也絕對不算小數目。
五塊錢夠買二十五斤粗糧,十斤全國糧票在供銷社能換不少東西,比地方糧票值錢得多。
蘇曼愣了好幾秒。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裡麵揣著七塊六毛三和三斤七兩糧票。
是她從南方到西北五天四夜省吃儉用剩下來的全部家當。
現在憑空多出五塊錢和十斤全國糧票。
手裡的錢一下子翻了將近一倍。
“這是……上一家留下的?”蘇曼問。
賀衡翻了翻鐵盒子裡有冇有彆的東西,翻出了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刨的:“老趙,欠你三塊,回頭還。”
落款是一個名字:周大軍。
“上一任住這間房的。”賀衡說,“周大軍,二連的排長,今年三月轉業回了山東老家。”
“能聯絡上嗎?”蘇曼問。
賀衡搖頭:“走的時候說回去了就不回來了。”
“地址留了一個,但前兩個月團部寄退伍手續的時候被退回來了,說查無此人。”
蘇曼看著手裡這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心裡盤算了一圈。
前任住戶聯絡不上,東西又是從院子裡掃出來的。
不是她偷的不是她搶的,擱誰也說不出什麼。
賀衡把糧票和錢重新疊好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遞給蘇曼。
“留著吧。”他說,“回頭我去跟司務長報備一聲,把情況說清楚就行。按規矩,聯絡不上原住戶,遺留物資歸現住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