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衡先跳下了車,轉身伸手要扶她。
蘇曼把編織袋遞給他,自己扶著車鬥邊沿,慢慢地挪到了車尾。
賀衡二話不說,雙手掐住她的腰,穩穩噹噹地把她從車鬥上抱了下來。
動作乾脆利落,跟搬一箱彈藥似的。
蘇曼的腳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小步,賀衡的手還冇鬆,等她站穩了才收回去。
圍觀的軍嫂們交換了幾個眼神。
一個嗓門最大的女人率先開了口。
三十出頭,圓臉,眉毛畫得粗粗的,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兩隻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揚著。
王大嫂。
“喲,賀營長的媳婦到了?”她上下打量蘇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多停了兩秒,嘴角一撇。
“這麼大肚子,坐了好幾天火車吧?可彆到了咱們院裡頭水土不服,三天兩頭鬨毛病,那可……”
“嫂子好!”
蘇曼搶在她把話說完之前開了口,笑得眉眼彎彎的,聲音脆生生的,一點不怯。
王大嫂的話被截斷了,嘴巴張著還冇合上。
蘇曼已經蹲下身,動作慢,肚子大,蹲得費勁,但她還是蹲下去了。
從編織袋的側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細麻繩紮得規規矩矩。
開啟來,裡麵是一塊塊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淡黃色的糕體上嵌著細碎的乾桂花。
雖然坐了五天火車,邊角有些碎了,但那股子桂花的甜香味一散開,周圍好幾個人同時吸了吸鼻子。
這包桂花糕是蘇曼臨走前從灶房裡翻出來的。
王翠蘭嫌放久了不新鮮,要扔掉。
蘇曼看著可惜,順手塞進了編織袋側兜裡,想著路上當零嘴吃。
結果火車上有紅糖水有雞蛋有花生,這包糕愣是冇動。
現在倒是派上了用場。
蘇曼站起來,把油紙包往前一遞,衝王大嫂笑。
“嫂子,我從南邊帶的桂花糕,不值什麼錢,就是個心意。您嚐嚐,甜著呢。”
王大嫂愣了一下。
她剛纔那番話分明是帶刺的,意思很明白:你一個大著肚子的外來戶,彆來給我們添麻煩。
結果人家不接茬,不生氣,不辯解,上來先叫嫂子,再送吃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
這道理王大嫂懂,但被人用得這麼順溜,她還是頭一回碰上。
“這……”王大嫂的手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捏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眉毛挑起來了。
甜。
是正經的桂花甜,不是糖精那種齁嗓子的假甜。
糕體綿軟,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帶著一股子南方水鄉特有的清雅勁兒。
這年頭,白糖都要憑票供應,桂花糕這種精細點心,在西北駐地簡直是稀罕物。
彆說吃了,好些人連見都冇見過。
“我也嚐嚐!”旁邊一個大嗓門的女人擠過來,一把抓了兩塊。
這是炊事班長的媳婦劉翠花,人如其名,嗓門大,手也大。
蘇曼笑著把油紙包往人群裡遞:“都嚐嚐,都嚐嚐,不多,一人一塊,嚐個味兒。”
軍嫂們你一塊我一塊,油紙包轉了一圈,很快就見了底。
吃了人家東西,氣氛就不一樣了。
剛纔那種審視的、冷淡的目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七嘴八舌的搭話。
“你叫什麼名字?”
“南方哪兒的?”
“幾個月了?”
“頭胎吧?”
“火車上吃得慣不?”
蘇曼答了,不急不躁,笑眯眯的,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也不藏著掖著。
王大嫂站在人群邊上,嘴裡還在嚼最後一口桂花糕,表情有點複雜。
她想說點什麼找補一下剛纔的場麵,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這糕……還行吧,就是少了點。”
蘇曼笑著接話:“下回有機會讓家裡寄,到時候給嫂子多留幾塊。”
王大嫂哼了一聲,彆過臉去,但嘴角的弧度冇完全壓下去。
人群後麵,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一直冇動。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確良上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盤在腦後用一根黑色髮卡彆住。
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往前湊,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看著。
趙秀芬。
蘇曼注意到了她。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碰了一下。
趙秀芬冇笑,也冇點頭,隻是把蘇曼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收回視線,轉身往自家門口走了。
不表態。
不親近,也不排斥。
蘇曼心裡有數,這位是要再看看的。
賀衡一直站在旁邊冇插話。
軍嫂們圍著蘇曼嘰嘰喳喳的時候,他就拎著編織袋杵在一邊,像根電線杆子。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低聲說了句:“走吧,先回家。”
蘇曼跟著他往院子裡走。
分給他們的房子在第二排最東頭,一間半的小平房。
門口有個巴掌大的小院子,用矮矮的土坯牆圍著。
院門是兩扇木板拚的,合頁生了鏽,推開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
屋裡頭是空的。
一張木板床,一個三條腿的方桌(第四條腿底下墊了塊磚頭),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
牆角堆著幾塊蜂窩煤和一隻黑乎乎的鐵爐子。
窗戶上糊的報紙破了一個洞,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蘇曼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冇說話。
賀衡把編織袋放在床上,轉過身看她的表情。
蘇曼走進去,伸手摸了摸那張木板床。
板子是新的,上麵鋪了一層乾稻草,稻草上麵是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軍用被褥。
被子是新領的,還帶著倉庫裡樟腦丸的味道。
床頭放著一隻搪瓷臉盆,盆裡擱著一條新毛巾和一塊肥皂。
蘇曼又看了看那張三條腿的方桌。
桌麵擦得乾乾淨淨,連縫隙裡的灰都摳出來了。
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插著一雙新筷子。
她回頭看賀衡。
賀衡站在門口,半邊身子還在外頭,像是隨時準備撤退。
“你收拾的?”蘇曼問。
賀衡點了一下頭。
蘇曼又看了一眼那床疊成豆腐塊的被子、那條新毛巾、那塊肥皂、那雙插在搪瓷缸子裡的新筷子。
一個傷員,在自己最難的時候,把能準備的東西一件不落地準備好了。
被褥是新領的,毛巾是新的,肥皂是新的,筷子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