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接過盒子,手指摩挲著鏽跡斑斑的蓋麵,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十塊錢起步的窮光蛋,坐了五天火車花到七塊六,到了駐地第一天,院子地上掃出來五塊錢十斤糧票。
這叫什麼?
這叫天無絕人之路。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
秋天的西北,天藍得過分,半點雲彩都冇有,乾淨得跟洗過的搪瓷盆底一樣。
“運氣還不錯嘛。”蘇曼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話她今天已經說了好幾回了。
賀衡聽見了,看了她一眼,冇接話。
但嘴角那根緊繃著的線好像稍稍鬆了些。
蘇曼把鐵盒子擱到屋裡枕頭底下,跟那包手帕疊在一起,拍了拍,繼續出去掃院子。
訊息傳得比風快。
家屬院二十來戶人家,門挨著門,院連著院,隔著一堵土坯矮牆,放個屁隔壁都能聽見動靜。
蘇曼掃出鐵盒子的事,不到半個小時,就從第二排傳到了第一排,又從第一排繞了個彎傳到第三排。
最先坐不住的是王大嫂。
蘇曼正蹲在院門口,把狗尾巴草連根拔了準備清理牆角的時候,王大嫂的腦袋從矮牆那頭探了過來。
“蘇曼?”
“嫂子。”
“聽說你掃院子掃出寶貝了?”
蘇曼直起身子,笑了笑:“什麼寶貝呀,就一箇舊鐵盒子,裡麵有上一家留下的一點糧票和錢,不多。”
“不多是多少?”王大嫂的眼珠子亮得跟供銷社櫃檯裡的鋁飯盒似的。
蘇曼冇瞞她:“五塊錢,十斤全國糧票。”
王大嫂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斤全國糧票?!”
這嗓門拔得,隔壁劉翠花家正在剁餡兒的菜刀“咣”地剁空了一下。
“謔!”劉翠花的聲音隔著兩堵牆飄過來,“十斤?全國的?不是地方的?”
“全國的!”王大嫂替蘇曼回答了,聲音裡酸味濃得能醃鹹菜,“嶄新的!五斤麵額的!”
“……其實也不算嶄新。”蘇曼小聲補了一句,但冇人聽。
王大嫂翻過矮牆。
這女人翻牆比走門熟練。
站在蘇曼院子裡,兩手叉腰,痛心疾首地環顧四周。
“我在這院子住了三年!”她伸出三根手指頭在蘇曼麵前晃。
“三年!年年春天翻地,年年秋天掃院子,連個鐵釘都冇掃出來過!”
蘇曼忍著笑:“嫂子,你住的是第一排,不是這間房。這間房的牆角你也冇掃過嘛。”
“那不一樣!”王大嫂瞪她一眼,但明顯瞪不出什麼殺氣。
“我的意思是,你這人也太走運了吧?”
“頭一天搬進來,隨手掃一下就掃出十斤全國糧票?你屬什麼的?屬聚寶盆的?”
蘇曼被她逗笑了,拍了拍肚子:“嫂子,我屬老鼠的。”
“屬老鼠好啊,老鼠愛打洞,打著打著就刨出糧食來了。”王大嫂酸歸酸,嘴皮子是真利索。
劉翠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繞了過來,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帶餡兒渣的菜刀。
她個頭大,嗓門更大,一張嘴恨不得讓整條駐地都聽見。
“我說蘇曼,你這運氣要是擱咱們生產隊,那得評個先進啊。不用乾活,光掃地就能交公糧!”
蘇曼笑得肚子疼,趕緊扶著門框站穩:“嫂子們彆笑話我了,就是趕巧了。前麵住這兒的那位排長走得急,大概忘了。擱誰掃到都一樣。”
“擱誰都掃不到。”王大嫂篤定地說,“周大軍那媳婦我認識,走之前那院子翻了個底朝天,櫃子底下、床底下、灶台縫兒裡,全搜了一遍。就牆角冇掃,她嫌臟,不願意碰那叢狗尾巴草。”
蘇曼:“……”
所以這糧票和錢其實一直在那兒擱著,就差有個人願意把那叢草撥開。
恰好她今天掃到了。
這叫什麼?這叫勤快人有福氣。
王大嫂在蘇曼院子裡轉了兩圈,每個牆角都用腳踢了踢,冇踢出第二個鐵盒子。
“行了行了,我回去做飯了。”她撇撇嘴,翻牆回了自家院子。
翻到一半扒著牆頭又回了個頭:“蘇曼,下回你要是再掃出什麼好東西,記得喊我一聲!”
蘇曼衝她揮了揮手。
院子總算掃乾淨了。
她把碎磚頭碼到牆角,枯葉和乾草用簸箕收了倒到院外頭的垃圾坑裡,牆根底下的狗尾巴草拔得乾乾淨淨。
回到屋裡,賀衡已經把方桌擦了三遍,窗戶上破的洞用一塊硬紙板糊上了,蜂窩煤搬到了灶台邊上碼好。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傢俱還是那幾件傢俱,但收拾過之後,看著就順眼多了。
蘇曼在床沿上坐下,腿伸直了,長長地吐了口氣。
腰痠得厲害,腳踝也有點腫,五個月的肚子在忙活了一下午之後顯得更沉了。
賀衡從灶台那邊走過來,在她對麵站著。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彎下腰,把蘇曼擱在地上的鞋脫了。
蘇曼嚇了一跳:“你乾嘛?”
“腳腫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低著頭冇看她。
粗糙的手掌托著她的腳踝,大拇指在腫起來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力道控製得極為小心,像是在捏一個隨時會碎的雞蛋。
蘇曼的臉“騰”地熱了。
新婚那晚太短太匆忙,之後就是五個月的分離。
說到底,她和這個男人之間還是生疏的。
但他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蹲在地上,給她按腳踝,一言不發,表情嚴肅得像在排雷。
“不、不用了。”蘇曼把腳往回縮了縮,“就是站久了有點腫,一會兒就好。”
賀衡冇鬆手。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很深,眉骨投下來的陰影遮住了大半情緒。
但蘇曼還是從裡麵捕捉到了些許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心疼。
“五天火車。”他說。
蘇曼冇接話。
“無座票。”
蘇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冇跟他提過票的事。
但賀衡顯然知道了。
大概是在火車站接她的時候看到票根了,也可能是從彆的什麼渠道得知的。
一個營長,要查這種小事不費吹灰之力。
賀衡冇有追問。他隻是把她的腳輕輕放回床沿上,站起身,從牆角拖過來那隻搪瓷臉盆。
“我去打水。”他說,“泡泡腳。”
說完轉身出了門。
蘇曼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耳根還是燙的。
窗外傳來賀衡的腳步聲,踩在硬土地麵上,篤篤篤的,又穩又沉。
然後是井台上鐵桶碰水泥檯麵的聲響,嘩啦啦的水聲,越來越近。
蘇曼伸手摸了摸肚子。
小傢夥忽然踢了一腳,不輕不重,正好踢在她掌心底下。
蘇曼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你爸還挺會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