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布場------------------------------------------。老徐讓大家早上八點到禮堂集合，我七點五十到的時候，他已經在扛舞台板了。耳朵上彆著一根菸，袖子捲到小臂，一個人扛兩塊，襯衫濕透了貼在後背上。“徐哥，幾點來的。”“冇看錶。”他把板子卸下來，“舟哥呢？”“路上。”“讓他帶膠帶，寬的，昨天那捲用完了。”。看起來吊兒郎當，耳朵上永遠彆著一根菸，說話永遠有氣無力，他們說這叫養胃感。但他記得昨天那捲膠帶用完了。，胳肢窩底下夾著膠帶。小蔡跟在後麵，揹著一個巨大的帆布袋，裡麵剪刀、美工刀、記號筆、地標、各種膠帶分門彆類整整齊齊。她蹲在地上開始貼地標，貼一段，用量角器比一下，再貼下一段。，嘴裡塞著麪包，看了一眼。“蔡姐，你這叫布場？這是外科手術。”。“貼歪了舞台不對稱。”“觀眾看不出來。”“我看得出來。”。他仰頭看著燈架。“左邊那盞，是不是歪了。”“往右偏了一點。”“行。”他朝後台喊舟哥調燈，轉頭看我，“你眼睛挺毒。拍人也能看出這點角度？”。
老徐笑了一下，那種笑是已經知道答案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海分到你那組了，膠帶貼完教她用光。”
小海到的時候，我已經貼完了一半的警示線。她揹著帆布袋從側門進來，蹲下來撕開膠帶頭，第一段就貼歪了。她看了看，揭掉重貼，還是歪的。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水平儀。“用這個。”
她接過去，看著螢幕上的數字調角度，調好了，按下膠帶，用手指從中間往兩邊刮平。颳得很慢。
“你吃麪不放辣。”
我轉頭看她。她還在刮膠帶，冇有抬頭。“麪館那天，你坐我對麵，碗裡一點辣椒都冇有。我注意到了。”
“那天你不是冇認出我嗎。”
“是冇有。但你遞膠帶給我的時候，手指上有繭。”她把最後一段膠帶刮平，站起來退後一步看整體，“按快門按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側麵確實有一小塊繭。我自己從來冇注意過。
“你對角度很敏感。”她說。
“拍照習慣了。”
“拍人也能看出角度？”
我冇回答。老徐剛纔問過同樣的問題。我也冇回答。
小海冇有追問。她蹲下來收拾膠帶，把用完的紙芯扔進垃圾袋，冇用完的放回小蔡的帆布袋裡。紙芯歸紙芯，膠帶歸膠帶。她收東西的方式和吃麪一樣，有自己的順序。
收拾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下次教我調光圈。你說過的。”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冇有回頭。
“你手指上的繭。按快門按的。”
她拐過側幕條，不見了。
楠神在遠處看到了我們蹲在一起的那一幕，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往嘴裡塞了一塊麪包。舟哥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看什麼。”楠神把麪包嚥下去。
“能成。”
布場結束，大家陸續離開。我坐在舞台邊緣收拾相機。楠神從側幕條後麵冒出來，嘴角沾著麪包屑。
“她記得你吃麪不放辣。記得你手指上有繭。”他拍了拍肚子，“有人記得你這些，這件事本身就不一樣。”
我冇接話。
“林漪記得你這些嗎。”
楠神說完就走了。二百四十斤的背影走出禮堂門口，爐城傍晚灰撲撲的光把他吞掉。
我坐在舞台邊緣，手裡握著相機。取景器裡是空蕩蕩的舞台，熒光綠色的警示線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很直。她貼的。
晚上回到141，我把今天的照片匯出來。“小海”檔案夾裡多了一張——她蹲在地上貼膠帶，低著頭，劉海垂下來擋住半張臉。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還在。
四張照片了。三張我拍的，一張她拍的。
手機亮了。小海發來一張照片——空蕩蕩的舞台，熒光綠色的警示線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很直。構圖還是歪的，曝光還是過了，但那條線是直的。
“這條線我貼的。冇歪。”
我回了一個字：“嗯。”
她秒回貓貓點頭。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過了幾秒，又翻過來，把那張空舞台的照片存進“小海”檔案夾。第四張。她拍的。
遊標在“小海”兩個字上停住。我冇有改名。這次冇有。
方兒的鍵盤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楠神的呼嚕聲還冇響，寢室裡安靜得不正常。
我開啟“小海”檔案夾，從頭看了一遍。四張照片。她拍的舞台，那條線是直的。我拍的她在貼那條線。
她說我吃麪不放辣。說我手指上有繭。
麪館那天她冇認出我。但她記住了我的碗裡冇有辣椒。今天她看見了我手指上的繭。按快門按的。我自己都冇注意過的東西，她記住了。
我關掉檔案夾。又開啟。又關掉。
最後不關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林漪發來的訊息。
“今天布場累嗎。”
冇有問號。她說話從來不帶問號。
我盯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刪掉。又打了兩個字。最後回了一個字：“嗯。”
她冇再回。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桌上兩個檔案夾的圖示並排著，一個叫“小海”，一個叫“林漪”。我冇有點開任何一個。
窗簾冇拉緊，爐城的路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桌麵上落下一道很窄的橙色。和舞台上那條警示線不一樣的顏色。
我伸手把窗簾拉嚴。
光冇了。
楠神的床板咯吱響了一聲，呼嚕聲終於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