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秋晚會------------------------------------------。老徐提前一週就在群裡發訊息,每天一條,內容從“大家辛苦”到“物資清點完了嗎”到“燈點陣圖我畫了三版你們看看”,配圖永遠是那隻柴犬表情包。,禮堂已經忙開了。老徐站在舞台正中央,耳朵上彆著煙,仰頭盯燈。舟哥在燈架上升燈,線纜從桁架上一路垂下來。楠神在側台搬桌子,二百四十斤的身板扛著一張摺疊桌,嘴裡還叼著半塊麪包。小蔡蹲在舞台邊緣,麵前攤著活頁本,熒光棒按顏色分類——橙色歸橙色,粉色歸粉色,藍色歸藍色。熊總抱著一箱礦泉水從側門進來,放下又出去搬下一箱,一句話不說。:“北越,舞台正麵拍幾張定妝照,待會兒開場要用。”。取景器裡舞檯燈全部亮著,側檯燈帶暖白色從桁架上垂下來,空蕩蕩的舞台被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按下快門。“我也拍一張。”。小海站在旁邊,脖子上掛著卡片機,正對準舞台。她按下快門,低頭看螢幕,眉頭皺了一下。“又過曝了。”。舞檯燈太亮,她的卡片機測光被壓垮了,畫麵裡舞台白成一片。“光圈收兩檔,快門提一檔。”,又拍了一張。還是過曝。“點測光。對著舞台最亮的地方測。”。“點測光在哪。”。“先用我的。引數設好了。”。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她的手比上次貼膠帶的時候還涼,大概是禮堂裡冇開暖氣。她舉起60D,取景器對準舞台。我在旁邊看著她——她拍照的時候會微微歪頭,左眼眯起來,右眼貼著取景器。和吃麪的時候一樣專注。。她低頭看螢幕。照片裡舞檯燈全部亮著,側檯燈帶暖白色從桁架上垂下來,空蕩蕩的舞台被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曝光準了。“這張好。”她說,把相機遞迴來。
“你拍的。”
“用你的相機拍的。”
她笑了一下,轉身往側台走。走了幾步回頭。
“賈北越,你相機比我那台好。”
“嗯。”
“不是畫質好。是快門聲好。”她想了想,“你的快門聲很脆。我那台悶悶的。”
她走了。帆布袋在背上晃了晃。
五點半,觀眾開始陸續入場。禮堂暗下來,舞檯燈亮起,側檯燈帶亮成一片橙色。熒光棒發下去,觀眾席也亮成一片橙色的海。小海舉著卡片機滿場跑,蹲在過道上拍熒光棒連成一片的畫麵,又跑到側台拍燈帶從桁架上垂下來的角度。快門聲淹冇在開場音樂裡。
晚會六點正式開始。開場舞是啦啦操,音樂炸起來,舞檯燈全部亮起。小蔡蹲在側幕條旁邊,手裡拿著活頁本,眼睛盯著舞台也盯著燈帶。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在數什麼。
小海從觀眾席跑回來,蹲在我旁邊換電池。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拍了多少了。”我問。
“冇數。”她把電池塞進去,蓋上蓋子。“你數過嗎。”
“數過。”
“多少。”
“快門數十一萬三千多。今天拍了兩百多張。”
她轉頭看我。“你每次按快門都數?”
“相機自己數的。”
“我是問你。你心裡數不數。”
我冇回答。
她冇追問。把相機舉起來,對準觀眾席那片橙色的海,按下快門。然後低頭看螢幕,眉頭又皺了一下。
“還是有點過曝。你幫我看看。”
我湊過去。螢幕上是她剛拍的照片——觀眾席熒光棒連成一片,橙色光海從近處延伸到遠處,曝光確實過了半檔。但畫麵角落裡有一個側臉,是我。我正舉著相機對準舞台,側臉被熒光棒的橙色光映出一層暖邊。
“這張不用調。”我說。“曝光剛好。”
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又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很快把相機轉回去。
“那就不調了。”
她把相機掛回脖子,站起來。“我去側台拍燈帶。”
她走了幾步,停下,冇有回頭。
“你那張,我也拍了。”
她拐過側幕條,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她說“你那張,我也拍了”。畫麵裡是我的側臉,熒光棒的橙色光映出一層暖邊。我在拍舞台,不知道她在拍我。
第八個節目是街舞社的,整場晚會最炸的一段。音樂鼓點密集,觀眾席熒光棒揮成一片橙色的浪。台上的舞者正在做最後一個托舉動作——領舞被舉到最高點,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觀眾席爆發出整場最響的歡呼聲。
就在這時,側台的燈帶突然滅了一截。不是全滅,是從中間斷了一截。
小蔡比我更快。她已經蹲在側台檢查接頭。手指按著接頭兩端緊了緊,燈帶閃了一下又滅了。她站起來往控台走,經過我旁邊時腳步冇停。從物資箱裡翻出一卷電工膠帶,蹲回側台,把鬆掉的那一截接頭纏緊。纏完了按了按,燈帶亮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在活頁本上畫了一個勾。
街舞社的舞還在跳。觀眾席的熒光棒還在揮。冇有人注意到側台有一截燈帶滅過。
晚會結束是九點半。觀眾散場,舞台上空下來。老徐蹲在控台整理流程記錄。小海在觀眾席一排一排地走,彎腰撿熒光棒,撿一根塞進帆布袋。楠神和舟哥在拆燈架,線纜一圈一圈繞下來。熊總把剩下的礦泉水一箱一箱搬回倉庫。
小蔡蹲在舞台邊緣,麵前攤著活頁本做最後一次清點。她把物資一樣一樣收回帆布袋,燈帶卷好,燈籠摺好,熒光棒混在一起不分顏色了。收拾完站起來,帆布袋鼓鼓囊囊。
小海把最後一捧熒光棒送過來。“小蔡姐,這些放哪兒。”
小蔡接過去塞進帆布袋最外層。“行了。”
小海冇走。她站在舞台邊緣,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熒光棒收了,橙色光海冇了,隻剩座椅一排一排安靜地臥在黑暗裡。
“今天拍得怎麼樣。”我問。
“還行。就是燈帶滅的那一下冇拍到。”她把相機舉起來,翻到那張觀眾席的照片——橙色光海,角落裡是我的側臉。“這張拍到了。”
她把相機關掉,掛回脖子。
“賈北越,老城區那片快拆了你知道嗎。”
“知道。”
“我想去拍一次。趁還冇拆完。”她停了一下。“你陪我去吧。教我調光圈。你今天說的點測光,我還是冇學會。”
她看著我。禮堂裡隻剩舞台邊緣一排地燈,橙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好。”
她笑了一下。和今天下午看我相機螢幕時一樣的笑。
“那說定了。下週。”
她把帆布袋往上拽了拽,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回頭。
“你那張照片,我回去發你。”
“哪張。”
“觀眾席那張。你側臉那張。”
她走了。帆布袋在背上晃了晃,拐過門口不見了。
楠神從側台冒出來,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塞了一塊麪包。
“能成。”
“你又看出來了。”
“不用看。”他把麪包嚥下去。“她拍了你的照片。你答應了陪她去老城區。”
他拍了拍肚子。“走。餓。”
那天晚上我回到141,開啟電腦。小海發來一張照片——觀眾席橙色光海,角落裡我的側臉。構圖歪了,曝光過了半檔,但我的側臉被熒光棒的光映出一層暖邊。她拍的時候我正舉著相機對準舞台,不知道她在拍我。
我把照片存進“小海”檔案夾。第五張。她拍的。
我開啟檔案夾從頭看了一遍。五張照片。三張我拍的她,兩張她拍的。她拍的照片總是構圖歪的、曝光過的,但畫麵裡總有什麼東西是準的。空舞台那張,警示線是直的。觀眾席這張,我的側臉在焦點上。
她說“你那張,我也拍了”。
我拍了她三個月。她拍了我一次。
一次。焦點在我臉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熒光棒的橙色光映在我側臉上,我當時在拍舞台,不知道鏡頭對著我。
就像麪館那天,我以為她不記得我。她記住了我的碗裡冇有辣椒。
布場那天,我以為她冇注意我。她記住了我手指上的繭。
今天中秋晚會,我以為她在拍觀眾席。她拍的是我。
我關掉檔案夾。冇有開啟第二次。
楠神的呼嚕聲從下鋪傳上來。方兒的鍵盤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林漪發來一張照片——濱城的中秋月亮,海麵上一輪圓光。配了一行字:“爐城看得到月亮嗎。”
冇有問號。
我打了兩個字,刪掉。遊標閃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桌麵上“小海”檔案夾開著。照片裡我的側臉被熒光棒的橙色光映出一層暖邊。她拍的。焦點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