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寢室141------------------------------------------，我是被舟哥的鬨鈴吵醒的。不是普通的鬨鈴，是Blackpink的《DDU-DU DDU-DU》，音量開到最大，整個141都在震。“邵禹舟！”楠神的聲音從下鋪悶悶地傳上來，“你再不關，我讓你把手機吃了。”，摸了半天，終於按掉。寢室重歸安靜。安靜了不到三秒。“Jennie需要被聽到。”“Jennie不需要在早上七點被聽到。”，整個床架跟著晃了一下。舟哥的上鋪也晃了一下。兩個人住了快兩個月，已經習慣了這種聯動。。方兒已經起了，坐在靠窗的上鋪，電腦螢幕亮著，一行行程式碼往上滾。我從他床下經過，他冇有任何反應。方兒是141最沉默的人——大一一整年，我以為他叫方健，後來才知道叫方漸青。他知道我叫錯了一年，從來冇糾正過。，被子亂七八糟地堆著，人已經不見了。他的桌上攤著一本賬本，密密麻麻記著數字。他爸在楚縣開汽修店，腰椎間盤突出，不能久站。他填誌願的時候全部填了省外，不是想離家遠，是想掙到錢，越快越好。，被子疊成豆腐塊，人不在。楠神翻了個身：“阿程呢。”舟哥說：“走廊。”——阿程蹲在走廊儘頭，手機貼著耳朵，聲音壓得很低。異地戀女友。每天晚上十點一通，早上七點一通。有時候笑，有時候不說話。不說話的時候，回來就坐在床邊，把被子拆開重新疊。拆了疊，疊了拆。。他說“我學化工就是想搞明白，我爸那二十年到底吸進去些什麼”。他口頭禪是“也行”。女友說太遠了有點累，他說“也行”。女友說要不算了吧，他說“也行”。掛了電話蹲在走廊，回來眼睛紅了，說“冇怎麼。也行。”，我正在擦相機。他坐到床邊，看著那塊豆腐塊被子，把一角往裡折了半寸，退後看了看，又折了半寸。然後坐下來，冇有再動它。，放下相機。。宣傳部群，老徐發的：“明天活動布場，所有人必須到，不得請假。@全體成員”，鄲城人，耳朵彆煙的習慣保持了三年。說話永遠有氣無力，但總能找到最精準的問題。舟哥說他是“吊兒郎當的靠譜”，楠神說這叫“鄲城式靠譜”。
群裡開始排隊回覆。小蔡回了一個“收到”，配打拳的表情包。舟哥回“收到”，配Jennie比心的表情。楠神回“收到”，配了一個飯碗。我回了一個字：“好。”
老徐單獨艾特我：“北越帶上相機。這次活動照你來。”我回：“行。”
手機螢幕頂端又彈出一條訊息。林漪：“今天下午有空嗎。”
我看了很久。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六個字浮在鎖屏介麵上，和昨天晚上那四個字隔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她說話的方式和高中一樣，不追問，隻是把一個句子放在那裡，等你接。
楠神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耳機。他探出頭看了一眼我的螢幕，又縮回去。過了幾秒，又摘下來。
“你去不去。”
“不知道。”
“你昨天說不知道回什麼。今天說不知道去不去。”楠神把耳機線繞在手指上，“明天你就會說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賈北越，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你永遠在等彆人替你選。”
他把耳機重新戴上。
我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好。”
回完以後，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然後我開啟電腦。點開“林漪”檔案夾。翻到最後一張——唯一一張正臉。運動會上，她剛跑完八百米，滿臉通紅，頭髮粘在額頭上，笑得很傻。背麵有她的字，鉛筆寫的，很輕：“拍得很好。但你還是冇對上焦。”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
開啟“麪館女”。裡麵有兩張照片了。第一張，九月十七號，街角，頭髮被風吹起來，在笑。第二張，昨天下午，公交站，陽光鍍金的髮絲。兩張照片隔了一個月。
左邊是六月，右邊是九月。兩個檔案夾並排在桌麵上。
我盯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電腦。
那天下午我冇去見林漪。我去了學校後門的麪館。不是刻意選的，走到後門的時候腿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拐進去了。坐下來點了一碗牛肉麪。
麵端上來的時候，對麵坐著一個女孩。她正在吃麪——先把蔥花挑出來，放到盤子邊上，然後放了辣椒，隻放了一點點，用筷子尖蘸了一下，在碗邊磕了磕。拌三下。然後吃第一口。
九月十七號，同一個麪館，同一張桌子，同一個人。
她抬頭，唐城口音：“吃飯你看我乾嘛。”
“你吃麪的口味很特彆。”
她愣了一下。“從小習慣了。我媽說蔥花香菜要挑出來，不然串味。”
我冇接話。兩個人各自吃麪。吃完她站起來走了。我繼續吃，吃完出門，看見她站在街邊的公交站牌下麵。爐城十月的陽光從老城區矮房的間隙漏下來，照在她頭髮上，髮絲邊緣被勾出一圈細細的金色。她低著頭看手機，然後往路口的方向張望了一下。車還冇來。
我舉起相機。取景器裡，她的側臉，陽光把她的髮絲鍍成一層薄金。爐城灰濛濛的天在背後，那層金色是畫麵裡唯一暖的東西。對焦框在她眼睛上變綠。我按下快門。快門聲很輕，她冇聽到。
晚上回到141，我把照片導進電腦。“麪館女”檔案夾裡現在有三張照片了。
我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
手機亮了。林漪發的訊息：“下午怎麼冇來。”
我冇有回。螢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遊標在對話方塊裡閃了幾秒，我打了幾個字，刪掉。最後什麼都冇回。
桌麵上，“麪館女”在左邊，“林漪”在右邊。並排。
我關掉電腦。楠神的呼嚕聲從下鋪傳上來，方兒的鍵盤還在響。爐城的夜晚冇有海風，鍋爐房的嗡鳴從窗外傳進來。
明天布場。老徐讓我帶相機。
我拍了三次那個挑蔥花的女孩。三次，都不知道她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