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風卷著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玄昭跪在地上,那一身皇階的傲氣早就隨著“楊不悔”三個字散了個乾淨。
他像個被抽了魂的木偶,直勾勾地盯著楊戩,或者說是盯著頂著洛清璃皮囊的楊戩。
楊戩歎了口氣,抬手把那一頭總是礙事的長發往腦後順了順,動作豪邁得像是在捋自己的胡須,也是完全不管這副美女皮囊此時看起來有多違和。
“玄兄,我知道你不信。”
楊戩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子滄桑,“你覺得我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搶了兄弟的女人,還讓她為了我去死。”
玄昭沒說話,但他那赤紅的眼珠子說明瞭一切。
“那是桃山一戰後的第五百年。”
楊戩盤腿坐了下來,也不嫌地上臟,把三尖兩刃刀往旁邊一插,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那時候,真正的魔神降臨神州。天庭那幫老家夥一個個縮在雲頭不敢動,老子沒辦法,隻能帶著一幫兄弟硬頂。”
“那一仗打得太慘了。”
楊戩眯起眼睛,視線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廢墟,看到了那個血流漂櫓的年代。
“梅山兄弟死傷慘重,哮天犬都被打斷了一條腿。我當時真覺得自己要交代在那兒了。”
“就在那時候,寂雲找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玄昭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楊戩苦笑一聲:“說實話,自從桃山把你……把你殺了之後,我五百年沒敢見她,她也沒來找過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在營帳裡見到她,我們倆大眼瞪小眼,好半天誰也沒蹦出一個字。”
“後來還是她先開的口……”
“她問我,現在的局勢是不是已經到了絕境。”
“我不想騙她,就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我,如果有一件東西能扭轉戰局,我會不會用。”
玄昭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青蓮燈……”
“對,就是那盞破燈。”
楊戩瞥了一眼遠處那巨大的青色光柱,眼神複雜,“她從懷裡掏出那盞燈,告訴我這是塗山狐族的聖物,也是當年混沌青蓮在狐族留下的一枚蓮瓣所化,裡麵藏著創世和滅世的力量。”
“我當時高興壞了。我想著,既然有這寶貝,那神州這億萬條人命不就有救了嗎?”
說到這裡,楊戩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還有點尷尬。
他在腦海裡對洛清璃說道:“丫頭,接下來的畫麵有點少兒不宜,你把耳朵捂上。”
洛清璃的意識在識海裡翻了個白眼:“少廢話,趕緊說!我都要急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楊戩清了清嗓子,看著玄昭說道:“我問她這燈怎麼用。寂雲看著我,那眼神……怎麼說呢,特彆平靜,平靜得讓我心裡發毛。”
“她說,這燈需要燈芯。”
“我問燈芯去哪找。”
“她說,她是塗山狐族聖女,也是唯一能點燃這盞燈的人。但是……”
楊戩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那段回憶裡掙紮了一下。
“但是如果外人要啟動這盞燈,需要獻祭者對使用者毫無保留,身心皆是如此。”
“說完這句話,她就開始解衣服。”
玄昭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斷氣:“她……她……”
“沒錯。”楊戩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就在那個簡陋的軍帳裡,當著我的麵,她把衣服一件件褪了下來,直到一絲不掛。”
“然後她躺在那個行軍床上,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楊大哥,為了神州,為了億萬生靈,我不悔。請你……動手吧。’”
轟!
玄昭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地麵的碎石,指甲崩斷了流出血來都不知道。
“然後呢……”他顫抖著問,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隨風散去,“然後呢?!”
楊戩看著他,突然冷笑了一聲。
“然後?然後老子轉身就走了!”
“什麼?!”
這次不僅是玄昭,就連洛清璃都在腦海裡尖叫起來:“大哥你是不是不行?!人家都那樣了,而且是為了救世,你居然走了?!”
“閉嘴!”楊戩在心裡吼了洛清璃一句,然後對著玄昭說道:“玄昭,你把我楊戩當什麼人了?”
“我當年不得已殺了你,這事兒我幾百年都過不去這道坎。那是我欠你的!寂雲是你最愛的女人,你們倆那是何等的相愛,我心裡沒數嗎?”
楊戩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四周的碎石都在嗡嗡作響。
“我當時就告訴她,哪怕沒有這盞破燈,我一樣可以殲滅魔軍!”
玄昭呆呆地看著楊戩,眼淚順著他滿是灰塵的臉頰滑落,衝刷出兩道泥印。
“你……你拒絕了……”
“我當然拒絕了!”楊戩有些煩躁地抓了抓洛清璃的頭發,“我衝出去跟魔神拚命。但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個魔神。”
“那一仗,我輸了。”
“我僥幸戰勝了那位魔神,卻擋不住他最後要毀了整個神州……”
楊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儘的悲涼。
“寂雲又來了……”
“她穿著那身被血染紅的長裙,拿著那盞燈,擋在了我麵前。”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說:‘楊大哥,你是個真英雄,我沒看錯人,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我可以先遇到你,然後喜歡你。’”
“然後,她根本沒管什麼身心結合的狗屁條件,她直接燃燒了自己的神魂!”
“她用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強行點燃了青蓮燈!”
“那光……真亮啊。”
楊戩仰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眼角滑落一滴淚水。
“那光照亮了整個神州,直接把那個魔神燒成了灰。但是代價……”
“代價就是她自己。”
“她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就那麼在我眼前,化成了一點點的光斑,散了。”
現場一片死寂。
隻有風吹過廢墟發出的嗚咽聲。
玄昭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他沒有嚎啕大哭,那種無聲的崩潰反而更讓人揪心。
“雲兒……雲兒……”
他嘴裡不停地唸叨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嘔出來的血。
“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這麼傻啊……”
“原來是我錯了……全是我錯了……”
玄昭猛地抬起頭,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以為你是被迫的……結果你是為了大義,你是為了這天下!”
“我卻因為一己私慾,墮入魔道,搞出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雲兒要是知道我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她該有多失望,多惡心……”
洛清璃在識海裡歎了口氣:“所以說啊,這就是資訊差害死人,本來就這麼簡簡單單一件事,非整的這麼狗血,水劇情啊……”
楊戩沒理會洛清璃的吐槽,他看著玄昭那副生不如死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畢竟是幾千年的兄弟,哪怕反目成仇,看到對方這種下場,心裡總歸是堵得慌。
“所以,玄昭,你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楊戩沉聲說道,“你以為你是在愛她,其實你是在侮辱她的犧牲。”
玄昭慘笑一聲,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幾千歲。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掃到了旁邊一直沒敢說話的塗山雪吟身上。
小丫頭正躲在楊戩的大腿後麵,探出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哭得像個瘋子的怪叔叔。
玄昭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指著塗山雪吟,手指哆哆嗦嗦的:“那……那她……她是怎麼來的?”
“既然雲兒當年神魂俱滅,連全屍都沒留下……那這個孩子是從哪冒出來的?!”
“楊戩!你彆告訴我這是你跟彆的女人生的,然後故意起名叫楊不悔來氣我!”
楊戩原本那悲壯、深沉的氣場,瞬間就被這一問給問沒了。
“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眼神開始變得飄忽不定,左看天右看地,就是不敢看玄昭。
“這個嘛……說來話長。”
楊戩撓了撓臉頰,那動作配上洛清璃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顯得格外滑稽。
“其實吧,額,嗯……”
他在心裡瘋狂呼叫洛清璃:“丫頭!丫頭救命!你是女生,你來分析一波,這咋圓?這咋說?!”
洛清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