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能量風暴終於緩緩平息。
漫天煙塵散去,露出了下方滿目瘡痍的大地,焦黑的土層。
巨石翻飛間,一道人影踉蹌了一下,站穩了身形。
是玄昭。
不過這位之前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此刻看起來著實有點慘。
他那一身原本纖塵不染的白衣早就炸沒了。
上半身赤條條的,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起來既狼狽又猙獰。
“喲。”
洛清璃——或者說是此時掌控著身體的楊戩,單手把那柄三尖兩刃刀往肩膀上一扛,吹了個口哨。
“丫頭,看看哥們的身材,這身肌肉,還可以不?但是可彆多看噢,怕你流鼻血。”
楊戩在腦海裡跟洛清璃閒聊,語氣那叫一個輕鬆寫意。
洛清璃的意識縮在角落裡,看著“自己”正用一種肆無忌憚的眼神打量著一個半裸男人,頓時感覺臉上發燙,羞恥度爆表。
“你要死啊!”她在意識裡大喊,“你能不能正經點!那不就是你的身體嗎!還有你用我的眼睛看什麼呢!也太猥瑣啦!”
“怕什麼!”
楊戩嘿嘿一笑,完全沒有一點身為“顯聖真君”的自覺,“再說了,我就隨口一誇,你臉紅什麼?還是說,覺得哥們我現在操控著你的身體,帥炸了?”
洛清璃實在忍不住了,吐槽道:“我現在嚴重懷疑你是不是那個二郎神楊戩。”
“我在古書和影視劇裡看你的人設,明明是高冷、禁慾、不苟言笑的戰神……”
“怎麼現在一看,跟個街溜子似的?你這痞裡痞氣的樣子,要是被你的信徒看到了,神像都得連夜砸啦!”
楊戩操控著洛清璃的手,隨意地挽了個刀花,語氣突然變得溫柔了幾分:“高冷那是做給外人看的,冷酷那是留給敵人的。對於自己人,當然要怎麼舒服怎麼來啦~”
“再說了,咱們現在這種狀態,你難道不覺得,你也算是我的‘自己人’嗎,丫頭?”
這一句“自己人”,配上那種低沉又帶著點寵溺的語氣,雖然是從洛清璃自己的嘴裡說出來的,但還是讓她的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半拍。
“閉嘴吧你!這冷不丁的你撩我乾啥……”
洛清璃心裡暗罵一句,總算是明白當年那個塗山寂雲,為什麼放著青梅竹馬的玄昭不要,非要死心塌地地跟著這個拿斧頭劈山的狂徒了。
就在兩人在意識裡鬥嘴的時候,對麵的玄昭終於緩過氣來。
他雖然看著慘,但畢竟肉身強悍得離譜,剛才那一擊雖然讓他受了傷,但也隻是皮外傷,並沒有傷筋動骨。
他隨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陰鷙地盯著洛清璃,剛要開口放幾句狠話。
“爹——!!”
一聲帶著哭腔的稚嫩呼喊,突然從遠處廢墟的掩體後傳來。
緊接著,一道粉紅色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不管不顧地朝著戰場中心跑來。
“小狐狸?!”
遠處的林月瑤和秦詩等人嚇了一跳,想攔都沒攔住。
楊戩聽到這聲音,原本還在耍帥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操控著洛清璃的身體迅速轉身,還沒等他看清,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就已經衝到了跟前,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
因為身高的原因,塗山雪吟隻到洛清璃的胸口下方一點點。
她死死地抱住洛清璃的大腿,把臉埋在她的腰腹間,小身板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哭慘了。
楊戩愣住了。
哪怕是麵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顫抖過的手,此刻卻有些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
過了好幾秒,他才控製著洛清璃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塗山雪吟那頭粉色的長發上,笨拙地揉了揉。
“爹……”
塗山雪吟抬起頭,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掛滿了淚珠,原本靈動的大眼睛此刻紅通通的,看起來又萌又可憐。
她抽噎著,眼神裡既有期盼,又有害怕:“你真的是爹爹嗎?還是……還是我清璃妹妹?”
楊戩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小臉。
那眉眼,那神態,簡直和記憶深處那個喜歡穿著粉裙子、在他麵前嘰嘰喳喳的女人一模一樣。
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感,瞬間湧上心頭,讓他幾乎無法控製這具身體的淚腺。
“對不起,吟兒……”
楊戩的聲音沙啞,透著無儘的愧疚和慈愛,“是爹,爹醒得太晚了……”
聽到這聲久違的、隻存在於夢裡的稱呼,塗山雪吟再也繃不住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嗚哇——!!臭老爹!壞蛋老爹!!”
她鬆開手,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揮舞著小拳頭,雨點般地砸在洛清璃的大腿上。
“你怎麼才醒啊!你怎麼才來啊!我等了你那麼久……那麼久……”
“你知不知道我被人欺負了!那個壞蛋把我們關在這裡……嗚嗚嗚……我好想你,我好想娘……”
楊戩任由她打著,眼眶也紅了。
他蹲下身,也不管現在的姿勢雅不雅觀,一把將這個隻有十二三歲模樣的女兒摟進懷裡,緊緊地抱著,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
“是爹不好,是爹混蛋。”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以後再也不會了,誰敢欺負你,爹就把他的頭擰下來當蹴鞠踢!”
這一幕“父女相認”的大戲,直接把對麵的玄昭給整不會了。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把“鳳鈞”劍,劍尖指著這邊,卻怎麼也刺不出去。
他歪著脖子,眼神呆滯地看著那個被“洛清璃”抱在懷裡的粉發蘿莉。
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這……這是……”
玄昭的聲音在顫抖,那種心慌的感覺,比剛才被三色火蓮炸飛還要強烈一萬倍。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塗山雪吟,問楊戩:“楊戩,這,這是……你的女兒?!”
洛清璃在意識裡看到這一幕,憋著嘴差點沒笑出聲來。
【喔喔喔……!】
【年度大戲終於要上場了嗎?】
【前排前排!】
雖然現在還在打仗,但這瓜實在是太大了,不吃都不行啊!
“笑什麼笑,嚴肅點。”
楊戩在腦海裡嗬斥了一句,但自己卻控製著洛清璃的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他一手牽著塗山雪吟的小手,把她轉到身前,另一隻手極其囂張地指著塗山雪吟的臉。
“怎麼,老朋友,眼神不好使了?”
他蹲下來,輕輕捏了捏塗山雪吟的小臉蛋,說道:
“你沒發現她長得很像你現在那張臉嗎?你仔細看看,你看這鼻子,這嘴巴,哎呀,尤其是這雙眼睛……哦,不,這眼睛更像她娘多一點……”
楊戩頓了頓,語氣裡充滿了得意:“這麼可愛,這麼漂亮,當然是我楊戩才能生得出來的寶貝女兒啦!”
塗山雪吟雖然還在抽噎,但聽到老爹誇自己,還是很配合地吸了吸鼻子,用那雙帶著淚光的大眼睛,無辜又好奇地看向那個半裸的怪叔叔。
轟!
玄昭隻覺得腦子裡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指著塗山雪吟,手指劇烈地顫抖著,“你……你娘叫什麼名字?”
塗山雪吟眨巴了兩下大眼睛。
她雖然覺得這個怪叔叔很可怕,但有老爹在身邊,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我娘?我孃的名字就叫塗山寂雲,怎麼啦?”
小丫頭奶聲奶氣地說道:“那個,叔叔,你認識我娘?你也覺得我孃的名字很好聽對不對?”
玄昭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你——!!”
他死死地盯著塗山雪吟,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點不像塗山寂雲的地方,以此來否定這個殘酷的事實。
可是沒有。
太像了。
除了發色稍微淺一點,那五官輪廓,那神態氣質,簡直就是縮小版的塗山寂雲!
如果說剛才隻是懷疑,那現在就是實錘了。
這孩子……真的是那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的孩子?!
而且還是和那個他最恨的男人生的!
他最開始見到塗山雪吟的時候,還隻當是緣分,這是上天的旨意,要他用她作為燈芯去開啟青蓮燈,千想萬想都沒有往這一方麵去想過……
因為他覺得不可能!
“那……那你叫什麼?”玄昭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些哽咽。
楊戩這時候突然不說話了。
他隻是用一種極其憐憫,甚至帶著點同情的目光看著玄昭,然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塗山雪吟挺了挺小胸脯,一臉驕傲地叉著腰。
“我叫塗山雪吟!”
玄昭剛鬆了一口氣,心想還好,姓塗山,說明楊戩也沒那麼受待見。
可緊接著,小丫頭又補了一刀。
“不過那是小名啦,我還有一個大名,是我娘親自給我取的喔!你猜猜叫什麼?”
“什麼?”玄昭聲音又顫抖起來。
塗山雪吟一步踏出,抬起下巴,大聲說道:
“本姑娘大名就叫——楊、不、悔!”
噗——!!
玄昭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翻湧的氣血,仰天噴出一大口鮮血!
那血霧在空中飄散,淒豔無比!
“不,不悔……楊不悔?!”
玄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氣勢戰意全無!
他雙目赤紅,嘴裡喃喃自語,像是瘋了一樣:“哈哈哈,不悔……她不悔?她竟然叫不悔?!”
這三個字,比剛才那朵三色火蓮的威力還要大上一萬倍。
它直接摧毀了玄昭堅持了上千年的信念!
他一直以為,塗山寂雲是為了大義才犧牲自己,是被楊戩逼迫的,是不得已的。
他一直在這個虛假的夢裡,給自己編織著“寂雲其實也愛我”的謊言。
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楊不悔。
嫁給楊戩,她不悔。
為楊戩生兒育女,她不悔。
哪怕最後魂飛魄散,她也從未後悔過!
“啊啊啊啊——!!”
玄昭突然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他雙手抓著自己的頭發,在地上瘋狂地嘶吼著。
“為什麼?!寂雲!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我為了你甚至不惜毀掉這個世界!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楊不悔……哈哈哈哈……楊不悔!!”
看著那個跪在地上、哭得像個瘋子一樣的皇階強者,全場一片死寂。
就連遠處的林月瑤她們都看傻了。
這殺傷力……太恐怖了。
簡直就是精神核打擊啊!
“這三個字的傷害值,就是我搓十個火蓮也比不上啊……”
意識深處,洛清璃忍不住咂了咂嘴。
“雖然現在的場合不太適合笑,但是我真的很想笑……”
洛清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你看他現在的樣子,跪在那裡哭天搶地的,真的好像……好像路邊的一條狗啊。”
楊戩沒有笑。
他看著崩潰的玄昭,眼神有些複雜。
“是啊,他是條可憐的狗。”
楊戩在心裡淡淡地說道:“但他曾經也是我的兄弟。”
他看向已經毫無戰意的玄昭,聲音中帶著點歉疚地道:“玄兄,其實當年的事並非你想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