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緊緊抓著玄昭的手,拚命把自己的靈氣往他體內輸送。
“你彆說了!我救你,我現在就救你!”
玄昭搖了搖頭,擋開了楊戩的手。
“沒用了。我燒了鳳凰本源,神仙也難救。”
玄昭喘了兩口氣,突然問了一句:“你身上帶酒了嗎?”
楊戩愣了一下,趕緊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壇還沒開封的燒刀子。
那是他們以前在林子裡喝酒時楊戩最愛喝的那種。
“帶了,帶了!我們現在就喝!”
楊戩剛拍開泥封,把酒壇子遞過去。
玄昭的手指動了動,還沒碰到壇口,就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臉上竟然帶著一種解脫的微笑。
“玄兄……”楊戩的聲音在荒野上回蕩。
破碎的大地還在顫抖,遠處傳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塗山寂雲跌跌撞撞地衝了回來。
沒人知道這隻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小狐狸是如何擺脫哮天犬的,也沒人知道她這一路摔了多少跤。
今日特地挑選的那件流光溢彩的粉白仙裙此刻早已成了灰撲撲的破布條,臉上甚至分不清是泥水還是血痕。
她站在坑邊,原本靈動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死灰,直勾勾地盯著坑底那團焦黑的人形。
那不是她的小昭哥哥。
那個意氣風發、今日剛受封天將、要在未來給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怎麼會是這截冒著黑煙的枯炭?
“騙子。”
塗山寂雲嘴唇哆嗦著,身子一軟,順著坑壁滑了下去,手腳並用地爬到那具殘軀旁。
她想抱他,卻又怕碰碎了他,雙手懸在半空,十指痙攣般地抓撓著空氣。
“小昭哥哥……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像是在笑,笑得淒厲刺耳。
“誰稀罕你當大英雄?誰稀罕你用命去換什麼天庭的臉麵?你不是說今天要請我喝一輩子百花釀嗎?你不是說以後沒人敢欺負我嗎?”
“現在呢?你就躺在這兒裝死?”
塗山寂雲猛地撲上去,不顧那滾燙的餘溫灼傷麵板,死死抱住那具再也不會回應她的屍體,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混蛋!你就是個混蛋!明明說好了……明明說好了的啊!”
一旁的楊戩想要伸手去扶她,手剛伸出一半。
啪。
塗山寂雲反手一掌狠狠拍開楊戩的手,力道之大,甚至將早已力竭的楊戩推得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楊戩。
那眼神裡沒有恨。
作為塗山狐族的聖女,她比誰都聰明,比誰都通透。
她清楚這不僅是玄昭的選擇,也是楊戩的無奈,更是這操蛋世道的必然。
正因為清楚,所以才更加絕望。
“為什麼我們要活得這麼累?楊大哥,你告訴我,為什麼啊?”
塗山寂雲抓著玄昭已經炭化的手掌,淚水衝刷著臉上的汙泥,留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我隻是想救伯母出來,隻是想一家人吃頓團圓飯。為什麼非要死人?為什麼非要是他?”
“這就是我們要付出的代價嗎?!”
“如果是這樣……”塗山寂雲低下頭,額頭抵在玄昭冰冷的胸甲殘片上,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這仙,不修也罷。”
楊戩坐在滿是碎石的地上,手中的開山斧沉重得彷彿有千鈞。
他看著眼前崩潰痛哭的少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對不起”?太輕了。
說“節哀”?太假了。
他隻能沉默,像尊風化的石像,任由那絕望的哭聲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剜著他的心口。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隻有塗山寂雲那撕心裂肺的質問在回蕩。
這位平日裡愛美如命、蹭破點皮都要撒嬌半天的狐族小公主,此刻卻像個瘋婆子一樣,死死揪著那具殘軀僅存的護心鏡。
為什麼?
這世道給不出答案,天上的神仙也不屑給答案。
“楊大哥,”塗山寂雲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甚至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恨意,“你說,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正果?如果是拿命去填,拿身邊最親的人去祭旗,這神仙當得有什麼滋味!”
楊戩依舊沉默。
他能說什麼?說這是命?說這是為了救母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玄昭選擇維護天庭天條的代價?
在這一刻,任何宏大的理由,在那具焦黑的屍體麵前,都顯得蒼白且虛偽。
“好……都不說話是吧。”
塗山寂雲忽然不哭了。
她鬆開了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泥濘裡。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依舊陰雲密佈、不見天日的蒼穹,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我塗山寂雲今日起誓。”
“此生此世,再不登天門一步。”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手扯下頭上那支在這個場合顯得無比諷刺的精緻發髻,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這仙,我不修了。這長生,我不求了。”
那決絕的語氣,不是賭氣,而是心死。
轟隆——!
腳下的土地開始崩裂,巨大的裂縫如同深淵巨口,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桃山沒了脊梁,塌陷隻在頃刻之間。
楊戩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瞬間老了十歲的少女,心臟像是被一隻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走上前,強行把塗山寂雲扛在肩上。
“走!”
楊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深坑,然後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崩塌的山岩之中。
在即將衝出廢墟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深坑裡,焦黑的身影正在被滾落的巨石掩埋。
彆了,兄弟。
下輩子,彆再做神仙,做個凡人吧。
喝喝酒,吹吹牛,哪怕活個幾十年就死,也比這強。
畫麵戛然而止。
洛清璃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回過神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種想哭的衝動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這不過是幾千年前的一場舊夢,當事人都死絕了,她一個後來者,有什麼資格替古人掉眼淚。
可是,真他媽堵得慌啊。
這就是所謂的“真相”。
沒有陰謀論裡那些彎彎繞繞,沒有什麼驚天大反轉,有的隻是兩個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年輕人,在錯誤的地點,做出了各自認為正確的選擇,最後撞得頭破血流。
全是輸家。
洛清璃抬起頭,看向現實中的玄昭。
這位曾經的“烈士”,如今正端坐在那兒,神情卻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皮影戲。
“為什麼?”
洛清璃輕聲問了一句:“我看你剛才死的時候挺偉大的。既然大家都把話說開了,你為什麼他媽的最後會變成現在這副德行?”
“為什麼說黑化就黑化?”
玄昭直接就氣笑了,他本來以為洛清璃會說幾句,哪怕不是安慰,也起碼是什麼好話。
“嗬……嗬嗬嗬……你不會以為這就是結局吧?”
他笑聲越來越大,透著一股癲狂。
洛清璃現在真的很想給他一巴掌。
“我是認真的,你能不能彆在這個時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