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一轉。
夜幕降臨。
叢林的一塊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那頭巨大的鐵甲暴熊已經被處理乾淨,肥美的熊掌和最好的幾塊肉正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那名獵戶少年顯然是個行家。
他不知道從哪裡掏出幾個瓶瓶罐罐,將各種香料熟練地撒在烤肉上。
頓時,一股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好香啊!”
塗山寂雲坐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肉,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嘿嘿,這可是我的獨門秘方。”
獵戶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他用柴刀切下一塊烤得金黃酥脆的肉,用寬大的樹葉包好,遞給塗山寂雲。
“給,嘗嘗看!小心燙啊。”
“謝謝!”
塗山寂雲接過烤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頓時眼睛笑成了月牙。
“好吃!太好吃了!比我家廚子做的都好吃!”
“那是,我這手藝,方圓百裡的獵戶誰不豎大拇指?”
“就是村裡那個最漂亮最挑剔的王寡婦,都對我的手藝讚不絕口,經常晚上請我過去做呢!”
獵戶少年得意地揚了揚眉毛。
相比之下,坐在另一邊的少年玄昭就顯得沉默了許多。
他手裡也拿著一塊烤肉,機械地咀嚼著,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相談甚歡的那兩人,神色晦暗不明。
這個突然出現的獵戶少年,實在是太耀眼了。
那種毫無拘束的灑脫,那種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樂觀,與從小背負著家族複興重擔、活得壓抑沉重的玄昭截然不同。
“對了,我叫楊戩,原本是個住山腳下的獵戶。”
獵戶少年一邊翻動著烤肉,一邊自我介紹道:“你們呢?看你們這打扮,是哪個大家族出來的少爺小姐吧?”
“我叫塗山寂雲,這是玄昭哥哥。”
塗山寂雲同樣天真活潑,也毫無城府,很快就跟楊戩聊得熱火朝天。
楊戩雖然出身草莽,但他走南闖北,知道許多山間民俗趣聞,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
一會說深山裡有會變成美女騙人的精怪,一會說懸崖上有長著翅膀的怪蛇。
塗山寂雲聽得一愣一愣的,時不時被嚇得驚呼一聲,身子下意識地往少年玄昭身邊縮了縮。
而每當這時候,少年玄昭的臉色才會稍微緩和一點,挺直了腰背,擺出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
坐在一處高坡視野上的洛清璃,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成年玄昭。
“那個人……就是楊戩?”
“嗯哼,我感覺他比你還帥欸……”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親眼看到少年時期的二郎神,還是讓她有些意外。
這跟神話傳說中那個冷麵無情、鎮守天庭的司法天神,簡直判若兩人。
玄昭沒有說話,隻是又抬了抬手。
洛清璃手中的杯子瞬間滿了,甚至還多了幾顆晶瑩剔透的蜜羅果果粒。
“……”
行吧,這是讓她繼續閉嘴的意思。
洛清璃聳聳肩,繼續吸溜她的特調奶咖。
——
叢林中,夜色漸深。
塗山寂雲吃飽喝足,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好奇地看著正在收拾東西的楊戩。
“楊戩哥,你這身手這麼好,是要去哪啊?難道也是去參加各大家族的靈路試煉嗎?”
“如果你沒有推薦信的話,我可以讓我爹爹給你寫一封,我們可以一起走哦?”
少女心地善良,見楊戩是個可造之材,便起了惜才之心。
更彆說那烤肉,真的香,要是一路上都能吃上,那這試煉可就太享受了。
“靈路試煉?”
楊戩停下手中的動作,笑著擺了擺手。
“我隻是來自山腳下的鄉野小鎮,沒家世沒背景,哪有那種資格去參加那種大家族的試煉。”
他站起身,將那把略顯破舊的木弓背在背上,目光望向遠處那片繁星點點的夜空。
“我此行,是要去玉泉山,聽說那裡有大機緣,我要去拜師學藝。”
說到這裡,楊戩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著頭頂那片看似平靜,實則籠罩著無儘威壓的天穹。
“我要練成這世間最強的本事。”
“然後,總有一天,我要一斧子劈了這狗蛋草日的天!”
此言一出。
四周的風聲彷彿都靜止了一瞬。
塗山寂雲和少年玄昭的臉色瞬間嚇白,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劈天?!
在這個神權至上,天庭統禦萬界,凡人隻能跪拜祈求神明垂憐的時代。
這句話,簡直就是最大逆不道、足以株連九族的瘋話!
“你……你瘋啦!”
塗山寂雲嚇得花容失色,一把拿起麵前的烤肉,衝上去踮起腳尖,死死堵住楊戩的嘴巴。
“噓!噓!這種話怎麼能亂說!會被天神聽到的!會遭雷劈的!”
少女急得不停地左右張望,生怕天上突然降下一道神雷把他們都劈成灰。
楊戩被捂著嘴,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但他那雙眼睛裡,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沒有絲毫畏懼。
而一旁的少年玄昭,反應則更加激烈。
“放肆!”
少年玄昭猛地站起身,“鏘”的一聲拔出長劍,劍尖直指楊戩,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要知道,他的畢生夢想,就是能夠重振鳳凰一族,飛升上界,成為天庭最榮耀的鎮守天將。
在他心裡,天庭就是秩序,是正義,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可現在,竟然有個山野村夫,當著他的麵,指著天大罵,還要劈了這天?
這不僅僅是在侮辱天庭,更是在踐踏他的信仰!
“你一介凡人,竟敢出此狂言!這般藐視天庭威嚴,簡直是大逆不道!”
少年玄昭厲聲喝道,眼中殺機畢露。
“今日我若不教訓你,怎麼對得起天庭的恩澤!”
說著,他提劍就要刺向楊戩。
“小昭哥哥!不要!”
塗山寂雲大驚失色,連忙張開雙臂擋在楊戩身前,死死攔住少年玄昭。
“他……他可能隻是喝多了,或者是隨口一說,你彆跟他計較啊!”
“而且他剛才還救了我們,給我們烤肉吃,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看著擋在彆的男人麵前的塗山寂雲,少年玄昭的劍僵在半空,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一樣。
“雲兒,你讓開!這種狂徒,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小昭哥哥,你冷靜一點!”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
楊戩輕輕拉開了塗山寂雲。
他看著滿臉怒容的少年玄昭,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解釋,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楊戩行事,向來說到做到。”
“至於這天該不該劈,以後自見分曉。”
說完,他衝著塗山寂雲揮了揮手,瀟灑地轉身,大步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隻留下一個狂放不羈的背影。
“多謝兩位的陪宴之情,山水有相逢,咱們後會有期!”
塗山寂雲站在原地,一直望著楊戩離去的方向,目光有些呆滯,嘴裡喃喃自語:
“劈天……他怎麼敢想的啊……”
少年玄昭看著少女那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的醋壇子徹底打翻了。
“還看?人都沒影了還看?!”
——
場外的洛清璃一口吸乾了杯子裡的奶咖,興奮地搓了搓手。
“吃醋了吃醋了!”
“呀,又喝完了,滿上!”
“小昭哥哥~”
麵對她的調侃,玄昭無動於衷,隻是臉色有些陰沉地看著下方。
——
少年玄昭一把將劍插回劍鞘,氣急敗壞地衝到塗山寂雲麵前,聲音提高八度:
“塗山寂雲,我要揍他,你攔著!現在他都走了你還看著!這麼不捨得,你乾脆收拾包袱跟他走算了!”
“正好你們去劈天,我去守天,咱們以後戰場上見!”
塗山寂雲顯然沒想到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玄昭會說出這種傷人的話,當即愣住了,那雙狐狸眼瞬間紅了一圈,眼淚在其中打轉。
“小昭哥哥,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他剛才救了我們,而且……”
“而且什麼?”少年玄昭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而且他做烤肉好吃?而且他會講故事?”
“塗山寂雲,你清醒一點!”
“他一個凡人,膽敢逆天而行,他就已經有了取死之道!”
“天庭的威嚴不容挑釁!就是我現在放過他,以後也會有天兵天將把他碎屍萬段!”
“可是……可是,這或許隻是他的無心之言啊。”
塗山寂雲委屈地抹著眼淚,“萬一他隻是一時衝動呢?難道就因為一句話就要殺了他嗎?”
“管他有心還是無心!”
少年玄昭大手一揮,振振有詞:“我現在教訓他一頓,把他打怕了,打服了,讓他知道什麼是不知天高地厚!”
“讓他以後老老實實當個凡人,娶妻生子,安心過日子,那纔是真的在救他!”
“我是為了他好!”
這一番邏輯嚴密的言論,直接把塗山寂雲給說懵了。
少女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眼睛,似乎覺得……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道理?
“啊……對、對不起啊,小昭哥哥。”
塗山寂雲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挽住少年玄昭的手臂,晃了晃。
“我還以為你是真的想殺他呢……原來你是為了救他啊。”
“你彆生氣了好不好?”
看著少女那副軟軟糯糯的模樣,少年玄昭滿腔的怒火瞬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個乾淨。
他板著臉,彆過頭去,哼了一聲,但也沒把手抽回來。
“哼,下次不許再幫外人說話。”
“嗯嗯!我知道啦!”
最後,少年玄昭帶著塗山寂雲離開了這片營地。
走出很遠之後。
塗山寂雲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麼……”
少女低聲呢喃,那個背著木弓、指著蒼天大罵的少年身影,第一次在她那單純的世界裡,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