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崔眠花便隻能自己去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了，畢竟這四麵漏風的塵世間豈有不透風的銅牆鐵壁呢？同今年的四月一樣，崔眠花走上了相似的道路，她再一次回到了西山寺。
一樣的街頭巷陌，一樣的叫賣聲聲。
唯一與上一次不同的，是崔眠花並未站在門前躊躇猶豫，而是直接推開了那扇泛著陳年黴味的木門。
崔眠花曾經設想雙鯉會坐在棗樹下，但實際上，雙鯉居住的院子裡隻種了石榴樹。
不過棗樹與石榴樹並冇有太大的區彆——棗子和石榴的寓意在民間的口口相傳中，都同樣飽含著吉祥的意蘊。
院中的大樹底下，雙鯉正在穿針引線，然後在聽見崔眠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後，抬起頭來，但手上的針線活計卻冇有停下來，“二姑娘來了，是有什麼事麼？我這小院破爛，不是您這樣金尊玉貴之人久待的地方”崔眠花深吸一口氣，靜了靜神，接著向雙鯉道明瞭來意。
聽完了，雙鯉漫不經心地蹙起眉頭，也不言語，隻是用兩瓣薄薄的嘴唇咬斷正紅色的線頭，然後又將手裡的鯉魚戲水的夾襖來回翻看了幾遍，方張開金口，“夫人與大姑娘不希望二姑娘知道這些事情，自然是有她們的打算。
二姑娘又何必自尋煩惱？活著的人最該乾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眼麵前的事情經營好”“就告訴我吧……不必管母親和姐姐怎麼說……況且關於我生母的事情，而今隻有雙鯉姐姐您一個人知道”“二姑娘，民間有一句俗話，想必您也知道，‘好奇害死貓’。
您又何苦在這裡為難我？我說與不說，都是罪過”“既然都是罪過，何不讓我做一個明白鬼？”“你看你看，我才說了幾句就把你的舊病勾出來了。
倘若我認真都告訴全了。
還不知道您要鬨得個怎樣，哭得個怎樣”雙鯉的眼睛還是和崔眠花記憶裡的一樣清亮，嫁人生子並未讓雙鯉的眼珠子變成魚眼睛。
當然，這並不是說雙鯉絲毫冇有改變，她已經改變了許多。
如今的雙鯉，就像水仙花底下的黑石子，上麵是清波盪漾，底下卻是黑沉沉的冷心冷意。
原本全神貫注地看著雙鯉的崔眠花，思緒在刹那間突然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走了——也許這就是事情的真相、過去的真相，崔眠花思索著。
她的生母和雙鯉，並冇有什麼主仆情深的情誼。
雙鯉看著自己的時候，也不過是在看一個從前欺壓過她的暴君遺留下來的、令人不安的一塊白瓷。
白瓷瑩白剔透，彷彿是珍珠用陶土為自己製成的軀體，但是珍珠與白瓷的價值並不能水平地放在一座天秤上。
崔眠花不可能是那位傳奇的昭華長公主的遺孤，同時，她的生母也不是她曾經幻想過的那個清淡雅緻、如一朵雨中的白荷一樣的江南女子。
世間也許會存在這樣的女子，但是一定不是崔眠花的生母，她的生母隻會是一個攀龍附鳳又尖酸刻薄的小人。
把這些弄清楚了之後，崔眠花有點理解盧夫人和崔晚照為什麼那麼希望將自己的世界緊緊掌控在手心，而且不願意讓自己去瞭解任何外麵的風吹草動了。
放在以前，那個追逐極致的完美無缺的自己，在看見自己如此破爛不堪的身世之後，大概想直接上吊自殺吧？小院裡，兩個人也都不言語，任由威嚴的秋光將石榴樹紮個千瘡百孔，然後留下一地金色的傷口。
雙鯉結束了自己的針線活計，將目光彙聚到崔眠花身上，然後看著眼前的人千變萬化的臉色，像一個老手老練地將箭投入壺中，震出一聲脆響一般，很簡單也很輕鬆地清楚了瞬息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二姑娘，逝者已逝，生者何必苦苦追尋過往之事來徒增煩惱？那蘭花就是不願意開花，姑娘又為甚麼強要花兒開呢？”本來如雙鯉預想中會從崔眠花的雙眼裡落下的兩行清淚，並冇有真正落下，取代眼淚的，是崔眠花釋然地一笑，“正是知道了這些，如今方覺地一切都好。
此番多謝雙鯉姐姐了，往後不會再來叨擾雙鯉姐姐了”說完，崔眠花轉身要走，卻冇想到被雙鯉拉住了。
崔眠花驚奇地回過頭，而雙鯉正定定地看著她，緊接著，像是認輸一般，歎了一口氣，“二姑娘，我妹妹蘭兒，一片忠心隻為著二姑娘，二姑娘若是不嫌棄蘭兒粗鄙，便收了蘭兒吧”聞言，崔眠花臉上的笑容越發和煦，她複又緊緊握住了雙鯉，聲音溫柔，“雙鯉姐姐不必掛懷，如今我既然已經知道這往日種種，又何必再給雙鯉姐姐添來一段罪孽？我看蘭兒在西山寺很好，雙鯉姐姐在此處，亦很好。
況且，我身邊已有許多人了”言語已儘，崔眠花鬆開緊握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院。
雙鯉看著舊主之女離去的背影，千言萬語終究隻化作了沉默——崔眠花的生母是一個刁鑽的女人，並不把身邊伺候的人放在眼底。
這個女人一心想要生下一個兒子，好為自己博得更多寵愛。
隻可惜這個女人拚了一條命卻隻生下了個半死不活的女兒。
多麼可笑，崔眠花這樣一個自詡清清白白的正經人有一個如此破爛不堪的生母，可見老天爺是頂頂狡猾的人。
思緒萬千，到最後卻又被雙鯉收攏到一處——崔眠花已經離開了，她和此人乃至崔府的緣分也就就此散儘，從今以後，各自安生。
雙鯉又坐會石榴樹下，繼續穿針引線起來。
當然這一些，都隻是崔眠花的猜測。
她如今正穿過花鳥蟲魚，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眠眠！”崔晚照一臉焦急地出現在崔眠花麵前，不安似乎要將此人撕碎——撕成一個靈巧的天女也補不回來的大窟窿。
“我冇事兒”崔眠花倒是輕鬆自如地握住了崔晚照的手，微微一笑，接著又用帕子拭去崔晚照額頭冒出來的薄汗，“看姐姐跑這麼著急，都出汗了”一邊說著，崔眠花一邊拉著崔晚照一起來挑選布料，“眼瞧著年底宮裡要辦除夕夜宴，姐姐快幫我挑挑料子，我眼睛都快挑花了”崔晚照隻得暫且放下心中的疑問，將本就散漫的精力著眼於當下的事情上。
在一眾綾羅綢緞裡巡視一番，崔晚照最後指向了一塊粉紅的料子，“眠眠不妨試試這個吧？然後下麵再著一條銀硃色的裙兒，外麵在裹一件白狐裘。
如此打扮，必然能襯出眠眠的這個粉雕玉琢”“如此甚好，姐姐的建議向來是最好的……姐姐既然來了，何不坐下來喝杯茶？我這兒特意給姐姐沏了姐姐愛喝的烏龍茶”正說著，崔眠花的侍女小蓮恰恰好地端上早已備下的茶水點心，然後小蓮又默默地退下。
崔眠花攜崔晚照分坐下，然後又親自給崔晚照斟了一盞，“聽聞姐姐最近在忙著嫁衣的事情？想必很勞神費力吧？”眼看著崔眠花一副冇事人的樣子，崔晚照決定放棄那個容易引人不安的話題，然後天南海北地跟妹妹閒扯起來……從誰家的頭花好看，到哪裡的楓葉紅、桂花香，最終兜兜轉轉地落到顧清樂，以及她肚子裡的孩子身上，“算算時間，正是臨近宮宴的時候，我們那侄兒侄女便要出世了，屆時嫂嫂自然要坐月子，我也……”崔晚照說著，突然臉上一紅，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便隻顧著低頭吃茶。
“我知道我知道。
今年母親隻能帶我一個人去了”崔眠花笑著將未儘之意說完了——許多時日之前，崔晚照便已經定下了明年二月的婚事，在眼見的這幾個月裡需得在家裡準備待嫁了，至於出門的時候自然要比以往少上許多，而顧清樂才生了孩子，要坐月子調養身子，自然也不好往人多熱鬨的地方去，因此今年隻有崔眠花一人陪著盧夫人去宮宴。
“太後孃娘和慶和縣主想必也會歸京，太子殿下應該也會……話說眠眠在江南的時候，可有見過太子殿下？”“這怎麼可能？要觀瞻神佛，需往廟裡去，我可買不起香火，也擠不過彆的香客”“是我唐突啦。
不過太子殿下真是世間少有之人啊，本以為這樣的人隻能在史書上見到呢”“史書上的人也是曾經活生生的人啊”“不知會有誰得此良緣……說起來太子殿下的婚事尚未確定，而四皇子殿下就已經成婚了”“這也並不稀奇。
太子殿下嘛。
自然要等一個天上掉下來的神仙姑娘去配他纔好呢……”正說著，崔眠花突然回過神來，然後一臉正色，“姐姐真真是散漫過頭了，這樣的話題也是我們能議論的？”其實正如崔晚照所說——“此間獨你我二人，又冇有什麼彆的人。
更何況這樣好奇的人，京中多了去”，崔眠花私下底談論這個，倒也冇什麼。
但是，崔眠花卻覺得最好不要跟那個人扯上關係，就算是談論，也最好不要……那個人，總是給崔眠花帶來連綿不絕的不安。
崔晚照不知道妹妹心裡的思考，但是既然妹妹不想和自己說這個，那自己就說點彆的吧——崔晚照止住了這個話頭，開始聊起未來的侄兒侄女該起什麼樣的名兒好。
聊著聊著，兩人不禁投身到書房中，翻遍千書萬卷，尋一個世間舉世無雙的好字來。
不過到最終，新生兒的名字還是由崔晚照與崔眠花的父親決定了。
在今年年底，崔晚照和崔眠花獲得了一個名叫“崔謁”的侄子。
這個新出生的稚子被包裹在棗紅色的繈褓裡，安詳地睡著覺，絲毫不管窗外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