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樂聲聲,纏纏綿綿地盤旋在雕花的房梁上;沉香陣陣,絲絲縷縷地滲透出錯金銀的香爐。
外麵正天寒地凍,宮殿裡卻溫暖如春。
此時正是一年中最後一個日子,也正是除夕夜宴之時。
前來赴宴的崔眠花,正乖巧地坐在母親盧夫人身邊,神色恬靜,言行恭謹。
她今日上身著一件粉色的交領梅花暗紋長袍,下身著一條紅色的灑金馬麵裙,頭上戴著的是一整套盧夫人為她新打的一套黃澄澄的赤金頭麵。
原本,崔眠花外麵還披了一件用於禦寒的白狐裘,但因著殿內暖和,故而早已解下。
眼下尚未開席,她陪著母親靜靜坐著,等一會兒後,宴會的主角方緩緩登場——在眾人一疊聲的請安行禮中,聖上攜繼後坐上主座。
崔眠花無意去觀察那位尚還春秋鼎盛的君主,一來是因為禮數以及對九族親人的考量,二來是因為這位君主的人生實在是過於簡單平滑,每一步都行走地像一個緊緊咬住的榫卯——能力出眾的皇姐,也就是昭華長公主為他掃清了政敵,然後又匆匆過勞而死,給他留下一個一屁股就可以坐上去的皇位,至於那個靖王,其實也隻是一個冇什麼本事的庶子,況且,一切都有太後坐鎮,朝廷上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聖上一路走來是如此的輕鬆,所以他的世界觀大概也是如此輕鬆直白。
關於大統的繼承、關於皇子之間的相處,在聖上眼裡,哦不,他大概不會認真地放在眼底去看。
雖然說著對聖上不感興趣,但是崔眠花發現自己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此人品評了一番,實在是大不敬,遂終止。
又是一會兒,香料在香爐裡四處亂竄——宴會的次等或者是堪堪平等的主角來了——太後孃娘攜慶和縣主與太子殿下姍姍來遲。
一些往事浮現在崔眠花的腦海中,她現在應當著重地重新觀看一下那位一身紅衣的慶和縣主,但是不知為何,崔眠花的目光發生了偏移……這三個人中竟然有兩個人都穿著紅色的衣服!身上是赤紅色如深秋楓葉一般的錦袍,頭髮黑得像潮濕的烏鴉羽毛、柔順得像上等的墨色絲綢,然後是一雙滿溢著赤膽忠心的清亮眼眸,宛如清澈可見遊魚的池水。
整個人風度翩翩,軒然霞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但是又可以看出是一個能征戰沙場的將軍,而並非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這樣的人,太適合為另一個特定的人掃清政敵,然後自己迅速病死,以好在故事的最後為那個特定的人呈上一個無需等待就可以立刻就坐的龍椅。
“很好,鑒定完畢,果不其然是大家口口相傳的、神威英武的神佛降世”崔眠花在心底下了最終判決,準備將目光從此人身上移開,以後去觀察另一位真正打過交道的王孫貴族,那個她真正要去觀察的身著紅衣之人。
可正當崔眠花的目光要如斷線的風箏一樣去追逐東風之時,一個手臂長的人卻向空中一揮,揪住了業已掙脫木柺子的銀線——太子殿下似乎隔著觥籌交錯,為崔眠花遞去了一個不知作何意思的回望。
而那眼神,絕對不是一個正宗且老實本分的忠心皇子該流露出的。
太過尖銳,又太過無情,像暴雨夜裡刺客手中泛著寒光的刀,又隱約向雙鯉那樣如水仙花底下的黑石子的眼睛靠近。
隻是……隻是這些形容,都不足以完全道出崔眠花內心最確切的感受。
這個意味不明的目光實在是太過於複雜,雖然是冷冷的,但卻又並非是朝接收到目光的人,也就是崔眠花自己表露敵意。
崔眠花第一次覺得有一點犯難,她不太清楚這位太子殿下,這位尊名為“南流景”的王孫貴族,究竟想要向自己釋放出什麼樣的訊號?對崔眠花來說,她也並不介意將這個英明的大人從一個赤膽忠心、至真至美、恭順至極的老實皇子形象轉變為一個按兵不動、韜光養晦、未來隨時準備弑弟弑父的狼子野心皇子形象。
畢竟從一開始,在聽到關於此人的事蹟,崔眠花便已經推定出了兩種結果。
思來想去,崔眠花心中竟生出了一股惱羞成怒——她就知道,自己這樣的小人物,不要離這樣註定會有波瀾壯闊的人生的大人物太近,不然就會招致不幸,結果這下果然應驗了,真是著了此人的道!果然太子殿下就跟他的名字一樣啊,太陽一般,不可直視,否則便會刺痛雙目。
若崔眠花是傳聞裡的後羿,那她必要將這冒火的三足烏鴉射落,但問題是崔眠花隻是一個平平無奇而且還體質虛弱、手無縛雞之力的高門貴女,麵對高懸於天幕的日輪時,什麼都做不了。
“冷靜冷靜,難解的問題先擱置一邊吧。
先尋覓一個新人物來轉移一下注意力”崔眠花強壓著自己深呼吸了一下,將自己的思緒重新整理好,然後目光望向了永寧公主……至於為什麼不看慶和縣主,是因為崔眠花現在對紅衣有一些敬畏之情了,生怕自己的眼神一不小心又跑偏了。
今日,永寧公主穿了一身嫩黃色有如欣欣向榮的迎春花一般的宮裝,那如瀑的青絲梳成一個可愛的雙螺髻,然後用可愛的絨球裝飾。
永寧公主這樣如此打扮,實在是令人討喜,不會有太強的衝擊力,並且又很貼合她過完年也才十來歲的童稚。
隻是不等崔眠花再多看一點,再研究一下永寧公主的表情儀態,這場觀察就被打斷了。
永寧公主身邊的繼後突然將話題轉向了崔眠花,“說起來,鎮國公家的二小姐似乎尚未婚配?”“正是,”盧夫人站起來回話,“小女年歲尚小,故而尚未婚配”“朕倒不這麼看,”繼後的引子說完後,真正想要說話的主人翁自然也就要開口了。
隻聽聖上接著說,“朕看著令女頗有鎮國公當年的風采,正巧朕有一樁好姻緣要說與令女”“陛下所言,自然是極好的婚事,隻怕小女才疏學淺……”盧夫人含笑著答話,但是崔眠花注意到母親頭上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君主的一點不知道有冇有經過大腦的話,就要將崔眠花的終身定下來。
“朕的太子亦尚未娶妻,朕看著令女與太子甚是般配,不如就定下吧”聽到這道聖旨後,崔眠花感覺母親似乎鬆了一口氣。
這也是情理之中,太子殿下本來就是一個很不錯的夫婿嘛。
但對崔眠花來說,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以至於接下來的宴會時光她根本就是魂不守舍、渾渾噩噩、魂飛魄散——“我家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堅定的太後黨派,但是那個人若是想要上位,則必然將太後視為絆腳石。
畢竟太後不會希望一個出色的皇孫繼承大統的。
龍椅上的人太出色了,太後還怎麼‘染指朝綱’?倒不是說太後乾政不好,隻是這種事情此一時彼一時,千變萬化”如此細算一番,崔眠花認定這樁禦賜的親事,對那個人來說,壓根就冇有什麼好處。
等那個人登基稱帝,崔眠花也就隻能立刻去死或者緩慢去死了。
“眠眠?”崔眠花聽到盧夫人正輕輕呼喚自己。
宮宴已經結束,她們現在正坐馬車回府。
“母親,”崔眠花強行喚醒麻木的麵部肌肉,然後收掇出合適的笑容,“怎麼啦?”“眠眠今夜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是殿內的氣息太混濁了,讓眠眠不舒服嗎?”盧夫人將崔眠花攬入懷中,愛憐地輕撫著崔眠花,語氣裡滿是關切。
“怎會……”崔眠花為自己辯解。
“我知道,都是因為聖上的那道口諭吧?”盧夫人的手很溫暖,將崔眠花緊繃的神經漸漸安撫平靜,“眠眠心裡還未有稱心如意的郎君,我和你父親都明白。
不過,太子殿下是個出色的人。
嫁與太子殿下,眠眠不會過得太糟的……”崔眠花原本趨於安穩的神經,在聽到盧夫人說起太子殿下之後,又緊張起來。
不會過得太糟……是指此人大概會給自己一個體麵的死法……是嗎?不,也許談不上體麵,畢竟此人可是要弑弟弑父的玉麵閻羅呀。
抱著複雜的心情,崔眠花回到了鎮國公府,然後經過簡單的洗漱後,平平正正地躺在榻上。
紗簾還束在床榻兩邊,所有崔眠花得以看見梳妝檯上正無止無休搖擺著的燭火。
透過燭火,一切事物似乎都扭曲了起來,偏離了它們原本的模樣。
會不會是燭火在自己麵前搖擺,會不會是殿內混濁的氣息矇蔽了自己的大腦?崔眠花捫心自問,也許那個轉瞬即逝的時刻,隻是自己憑空捏造的幻覺。
“先這樣想著吧,當個寡婦什麼的,也冇什麼不好……再說,二皇子登基,也許對我家也算不上好事,萬一繼後跟太後是對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