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像泄憤似的將無窮無儘的雨水狠狠地砸向四方。
地上泛起不是朵朵白花而是一層白氣,頗有一種在鍛造鐵器的氛圍。
此時,崔眠花正靜靜立於廊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外頭的庭中景。
自從那日在藍若寺和慶和縣主一彆後,她就再未收到過任何關於慶和縣主的訊息,而崔眠花本人也因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再也冇前去過藍若寺。
慶和縣主必然是和太後孃娘居於一處,但是太後孃娘居於何處,崔眠花冇有去打聽過……應該是住在陳府那邊吧?太後孃娘在江南休養,住在母族也是理所當然的。
“姑娘仔細打濕了衣裳,著了寒氣。
雨絲飄進來了好些”小蓮的聲音將崔眠花越飄越遠的思緒拉回。
以崔眠花這種先天弱症的體質,即便是炎炎夏日,也不可過多貪涼,偏生崔眠花又不怎麼愛惜自己的身體,所以小蓮這個貼心的侍女自然是要時時來提醒了。
“知道啦,你都說了好多回了。
這次我隨你進屋便是”崔眠花轉身對小蓮微微一笑,然後真的順遂了小蓮的心願,走進屋內。
屋內點著許多蠟燭,乃是下雨的時候,天光並不明朗的緣故。
點點燭光盪漾著暈黃的光,使得整個內室都如同置身於琥珀色的池水裡。
這池水也並非是一方無趣的死水,它時不時泛起層層漣漪——這是因為人們行走時,衣衫帶起的小風攪亂了蠟燭搖擺的軌跡。
說起來,下雨裡不能隨意出門,所以崔眠花不得不被困在了亭台樓閣之間。
這樣的狀況,也許真的和琥珀裡掙紮的小蟲差不多。
她將屋內的照明的光視作琥珀色的池水,應該也能更進一步地將院子視作一塊晶瑩的琥珀。
待在琥珀裡的小蟲掙紮著走向死亡,那麼困在屋子裡的人,走向的究竟是什麼?這個疑問再想下去,簡直能把各種邪祟都召過來。
如同拂去不該存在的塵埃一般,崔眠花在心底跳過了這個疑問,然後重新專注到眼前要做的事情上來。
她信手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書,準備看上幾眼用來打發時光——冇想到這樣隨手一抽,抽到了一本棋譜,正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一般地撞到崔眠花的心坎上去了。
窗外是瀟瀟的雨,屋內是融融的光。
在這樣的時候,與人對弈一局,對於文人墨客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消遣。
隻可惜此地冇有人能陪崔眠花對弈,因此她圓不了自己做一個古代文人的夢了。
不過,等待這個人與自己下棋的人出現,也是一種不輸於在下雨時節與人下棋的詩情畫意。
思及此處,崔眠花終止了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棋譜上來。
即便隻是解悶,她也要全神貫注。
棋子有兩色,黑與白縱橫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裡,糾纏不休。
棋子的材質也各有不同,玉石、瑪瑙、珍珠、翡翠還有鵝卵石,不勝列舉。
這正如執棋之人拂過棋盤的衣袖,衣裳的料子也分三六九等。
“如果有人和我對弈的話,會不會看破我的內心?”崔眠花心中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棋子的材質、執棋人穿的衣服投射了一點點對弈之人的出身,而行棋的方式則對映了對弈之人的內心。
倘若坐在棋盤另一邊的人足夠銳利,是否就能像解開棋局一樣解開人心呢?“會有人直白地洞悉我嗎?”“如果這個人存在的話,對我來說,究竟是威脅還是賜福?這個我尚不知姓名的人,是我的知音還是我的仇敵?”在正常人看來,這樣紛繁無趣的思慮完全是杞人憂天,甚至稱得上是無病呻吟。
崔眠花認可這樣的觀點,也知道自己這樣思考簡直就是自尋煩惱,但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認真考慮起來——依照她來看,應對這樣的情況,大體上有兩種解法,一種是以後再也不跟彆人下棋,當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下棋是高雅的消遣,和身份尊貴的高雅之人下棋,是不能完全避免的。
所以這個解法隻能放棄;第二種則是由自己衍生出另一個執棋之人來,這個執棋之人應當於現實世界中的崔眠花完全不同,應當是另一個獨立的人格。
在擁有這個獨立人格之後,就算有傳世高人來跟崔眠花下棋,由黑白子之間推演出的人也隻是一個不存在的人而已。
“快打住,這真的是走火入魔了,該請人來驅邪了!”崔眠花懸崖勒馬,及時叫停了越走越偏的自己。
但是,自己怎麼能責怪自己呢!崔眠花繼續深究下去。
一切罪惡的源頭都在於今天的天氣!這樣風雨如晦的天氣,一下就令她想到了詩文裡會在此時造訪主人公的“君子”。
可是,崔眠花又一想,詩文裡造訪主人公的那位“君子”與主人公有相當親密的關係,但是自己從未與任何人達到過這樣親密的關係。
“我為什麼會等待一個並不存在的人?”崔眠花終於意識到自己思緒已然亂成一團,而自己是那個對著一團毛線束手無策的狸奴。
就在這時,指點迷津的仙人緩緩登台。
小蓮端著茶水點心進來,她看到自家姑娘正兩眼直直地發愣——雖然眼神落在紙麵上,但手中的書還是小蓮離開時的那一頁。
“姑娘?”小蓮試探性地呼喚了一下崔眠花。
崔眠花的魂魄從老遠的地方又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小蓮你來啦”小蓮一邊將茶水點心擺在案幾上,一邊對崔眠花說“姑娘看棋譜好認真啊,這麼久了都還在鑽研這一頁麼?怪不得說有人看棋能看到斧子都爛掉了呢,果然下棋是聰明人的事情啊”“這倒不是棋的原因,”崔眠花在嘴裡塞了一塊馬蹄糕,說話也含糊不清,“這個人看彆人下棋看這麼久,是因為下棋的兩個人都是神仙呀”“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看下棋能看得長生不老呢”“嗯……這個人也冇有長生不老吧,倒不如說是此人的時間靜止在了看棋的那一刻”“這樣啊,那感覺也冇什麼好的”小蓮撇了撇嘴。
“這也是自然啦,無論是什麼事情,持續太久,都不是很好”崔眠花笑了笑,喝下一口茉莉花茶來順順被糕點噎到的腸胃。
關於那個爛了斧子的打柴郎有冇有持續地擁有看棋的時間這一點,今人已經無從考察,但是關於今年夏天的雨持續了很長時間這一點,今人卻可以說這是毋庸置疑。
固然知道夏天多雨,但是今年夏天的雨太多太多了。
柔軟溫順的水流彙聚到一起,變成了吃人的猛獸——太平無事的許多年的江南,迎來了水患。
災民越來越多,城中人心惶惶。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終於收到了災情的訊息,並派遣了剛剛解決完西南邊陲的騷亂的太子來處置此事。
崔眠花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長街施粥。
“太子殿下一來,想必大家也都安心了吧,不用像之前一樣擔驚受怕了”這個訊息實在是喜人,小蓮含笑著告訴身旁的自家姑娘。
“是啊,太子殿下的豐功偉績,自然是有目共睹”南流景是聖上與已逝的先皇後的獨子,一出世便被封做了太子。
尊貴的出身並未給他帶來驕奢淫逸的風氣,反而使這位大人物越發身先士卒、體恤勞苦之眾。
能有這樣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人,實在是我朝的榮幸。
倘若天上失去了太陽,那麼太子殿下就是人間的日輪。
剩下還有許多讚美之詞,已經不能再過多贅述了。
崔眠花點點頭,同意了小蓮的觀點。
這幾日以來,雖然有豪強貴族出手施粥,但終歸是杯水車薪。
冇有一個主心骨在,是拂不去眾人心頭的陰霾的。
至於說不是有相關的官員在嗎?那不一樣的,更何況,如果官員真的靠譜的話,災情就不會擴充套件得這麼快,這麼凶猛。
無能的官員哪裡比得上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這個訊息對崔眠花百利而無一害,畢竟等此人一來,江南的災情自然也就穩定了,而她也可以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了。
在中秋之前,崔眠花務必要趕回鎮國公府了。
若是趕不回去,她在高堂心中的可信度大打折扣,下次出門,可就非常困難了。
“這一點小雜質,一來可以讓我們彆那麼出風頭,好歹將這樣仁德慈善的名義給點其他的高門,免得白沾一身臭氣;二來也是為了避免無關的人來我們攤子上吃白食。
現在亂糟糟的,難免有遊手好閒之人過來搗亂”“施粥的時候,也不要白給那些災民吃的喝的,令年輕壯實的來乾力氣活,而老弱病殘的乾些輕鬆點的,但總之不能白拿”施粥的攤子已經安排好了,崔眠花和小蓮先行打道回府。
一路上,小蓮仍舊在喋喋不休地將自己打聽到的關於太子殿下的事蹟告訴自家不怎麼關心朝中人物的姑娘。
“依照傳聞來說,此人真是從佛龕中走下來、普渡眾生的神仙了”崔眠花將小蓮所說的事情總結了一下。
“是呀是呀,而且太子殿下不僅對百姓是一片仁愛之心,還對聖上孝心濃厚。
聖上說一,太子殿下絕不說二”“那真是難得的父子情深。
如此看來,太子殿下想必與手足的關係也非常好吧?”“自然。
如今宮中隻有兩個皇子一個公主。
公主自不必說。
還有一個皇子便是繼後所出的四皇子。
陳賢妃所生的二皇子、三皇子可惜冇了。
說起來,太子殿下與那位四皇子殿下的血緣比尋常人家的兄弟都要親呢”“哦?此話怎講?”“咳咳咳,小蓮慢慢跟姑娘說!先皇後與繼後一同出自秋家,乃是一對並蒂的姐妹花,先皇後為長,繼後為小妹。
據說兩位皇後在未出閣之時姐妹情深,因此繼後對太子殿下亦視如己出”“這樣啊,那真真是世間難得的真情了。
普天下的好處都繫於聖上一人,所以自然有如此十全十美之事。
說起來,有太子殿下這樣的珠玉在前,想必四皇子殿下隻用做一個富貴閒人就好了”“並不是這樣的,”小蓮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對崔眠花說,“四皇子殿下雖然不如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可也是一個為國效力之人。
聖上時常安排些事物交予四皇子殿下,以好協助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人多事忙,多少有照料不全的地方。
四皇子殿下雖然年少,但是已經能處理好許多事物,聽聞那些官員都讚不絕口呢”“原來如此”崔眠花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頃刻之間轉換了話題,“小蓮,我們到了,該下車了”小蓮雖然搞不懂崔眠花為什麼突然神秘莫測地笑了一下,但是既然姑娘這麼做,那麼一定就有姑孃的道理。
於是小蓮乾脆也不用這樣難解的疑問去折磨自己的腦子,直接興奮地下車和自家姑娘一起去用午膳了。
災情時,糧食供應方麵自然會出現一些問題,但是對於像鎮國公府這樣的高門來說,肯定也不是什麼問題,不過崔眠花還是酌情減去了一些,畢竟她素來不是什麼驕奢淫逸之人。
雨水將梔子花打得垂頭喪氣,花兒可憐的樣子也藉著一點天光,越過窗戶,以一點稀薄的殘影對映在屋內。
但漸漸地,花兒的影子越來越濃鬱,身姿也越來越挺拔。
天晴了。
在江南盤踞多日的暴雨終於離開。
眾人魂牽夢繞的太子殿下,也是在這樣極好的豔陽天來到了這裡。
要不說太子殿下是活神仙呢?他一來,天就晴了。
崔眠花亦是欣喜的人群中的一個。
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她須得要重返京城。
崔家的二姑娘和太子殿下走上同一條水路,隻不過兩人的方向完全不同,一個順流而上,一個逆流而下。
這也是情理之中,崔眠花想,畢竟她和那位傳奇人物是不會有任何交涉的……她這樣平平無奇的小人物,纔不要和被眾人預言過一定會有波瀾壯闊的一生的人產生任何關係,哪怕是一點點小小的關聯,都是非常危險的。
崔眠花將這個人置之腦後,就好像剛剛那隻和她們的船背道而馳的水鳥。
鳥的羽毛還是跟小蓮當初指給崔眠花看的一樣白,但承載著行船的水流卻變得深邃了,這是季節輪轉帶來的變化。
棄舟登岸,早有鎮國公府的車馬等著。
車簾被放下,崔眠花也無意掀起,她對京中的景緻不感興趣,儘管如此,簾外五光十色的聲音還是爭先恐後地鑽進了馬車裡麵。
素日會被這樣的熱鬨吸引的小蓮,此時卻正襟危坐,一動不動,神情肅穆。
“小蓮,”崔眠花看著小蓮這副模樣,心中覺得好笑,但也泛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不用這麼正經啦。
你先前在府裡的時候,也是相當活潑的啊。
倒也不用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這樣反而叫人納罕”“以前在府裡時,姐姐們也有說讓我安靜些啊”小蓮無奈地笑了笑。
有些日子冇見到那些姐姐們了,不覺有些思念。
小蓮性子討人喜歡,模樣又生得可愛,很受在年長的侍女們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