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蓮快來！”崔眠花一邊喚著落在後頭的丫鬟，一邊提裙拾級而上。
入夏以後天氣越發炎熱，連向來體弱的崔眠花都換上了輕薄透氣的蕉紗製成的衣衫——淺綠色的、散落著點點深綠小花的齊胸襦裙，外披一條杏黃色的披帛，頭上是用紅綢帶挽成的百合髻。
“山上果然涼快很多”小蓮說著，終於緊趕慢趕地到了崔眠花身邊。
隻是，小蓮實在想不明白平日裡那樣嬌弱的小姐，怎麼爬起山來迅猛矯捷，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這次出行，是崔眠花的主意。
一來是為了山上山風清爽，乘涼痛快，二來則是為了淺淺觀瞻一下藍若寺。
畢竟日日聽著這藍若寺的晚鐘入眠，不能隻聞其聲，不見其“寺”，崔眠花和小蓮總得來看看藍若寺的廬山真麵目嘛。
山間鋪就一道石階，石階蜿蜒而上。
陪伴著石階的，是參天的古木。
古木侍立在道路兩側，綠陰滿地。
偶爾有風穿林而來，沙沙聲裡，為處在在炎炎夏日中的人送來難得的清涼。
此山並不高，崔眠花和小蓮認真爬起來，也算不上太累。
藍若寺也並不大，遠遠比不上京城裡的西山寺氣勢恢宏、香客絡繹不絕，但是勝在打理得乾淨整潔，佈局彆具玲瓏，更兼著坐落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山裡，給人以一種“曲徑通幽”的猜想。
寺中的住持很和善，見崔眠花和小蓮走山路上來走得口渴，便請她們喝新烹的荷葉水。
謝過住持之後，崔眠花也不過多推辭，端起來痛快飲下。
溫熱的水滑入肚中，口齒間留下荷葉的清香。
飲下這一盞荷葉水，既解了渴，又不傷脾胃。
“這個住持倒是個仁善之人，同彆的地方不同呢”小蓮一邊同崔眠花一起觀瞻寺廟，一邊小聲對崔眠花感歎道。
聽了丫鬟的感歎，崔眠花笑了笑，“大概是久居於這山靈水秀之地，心胸也更開闊了吧”待四處觀瞻一番，崔眠花和小蓮也覺得有些累了，正準備原路返回休息，但卻在不經意間走入了一片竹林。
可巧竹林裡有一套石桌椅，於是主仆二人乾脆在此歇下。
“這裡的竹子長得好好，古人說的文人雅士應當就是在這樣的竹林裡奏琴吧？”小蓮抬頭向上望去，青翠欲滴的竹枝竹葉不僅在蒼穹下擠擠攘攘，還把小蓮的眼睛給占滿了。
“這個我卻不知，大概是也不是吧？在這地方奏琴，要擔心被蛇咬嘞”“哪裡有蛇？！”“冇有蛇冇有蛇，即便有蛇，我們不去招惹它，它自然也就自己爬走了”崔眠花一邊看著一隻細長美麗的竹葉青往竹林深處爬去，一邊笑著安慰小蓮。
“那就好那就好”小蓮拍拍胸脯，裡麵砰砰亂跳的心臟逐漸安靜下來，“姑娘能彆說這樣嚇人的話麼？若是真的有蛇，我們可得趕緊走了”“若是我們快快地走，豈不是打草驚蛇……噓”原本笑鬨的崔眠花突然正了神色，小聲說，“我感覺有人往我們這邊來了，我們先不要說話，看此人慾做何事”小蓮點點頭，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崔眠花的耳力很好，判斷地也很不錯。
果然等崔眠花說完冇一會兒，竹林的另一側便傳來的聲音——衣衫拂地的悉窣聲、人的說話聲。
“慶和縣主大駕光臨，真是敝寺的榮幸，老衲有失遠迎啊”“吾不過是閒來此地觀瞻一番，住持不必多禮”“縣主所言極是……”“想必住持還有他物要忙，也不必跟著吾，吾樂意自己轉轉”“是，那老衲告退”聽到這裡，崔眠花和小蓮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位慶和縣主要四處逛逛，那難保不會走到這片竹林裡來，到時候發現她倆躲在這兒聽壁角，豈不是橫生事端？這裡有零個人和慶和縣主打過交道，皆不知此人性情如何。
冇想到一時的玩心，反而把自己陷入到了進退兩難的局麵。
若是就這麼走出去，就坐實了偷聽談話，可若是不走出去，那豈不是“有失遠迎”？崔家固然是太後一派，但慶和縣主也確實是太後眼前的紅人呢！“二位尋了個如此僻靜陰涼的洞天福地，倒是為吾省去許多力氣，真是多謝”一道清亮的女聲在崔眠花耳邊響起。
崔眠花警鈴大作，睜眼卻看見一道青綠色的玉帶向另一抹紅色飛去，於是當機立斷，將袖中的摺扇儘力擲去。
電光火石之間，蛇被摺扇打中……然後，慶和縣主一邊從容地左手掐著竹葉青的七寸、右手拿著崔眠花的摺扇，一邊朝臉色蒼白的崔眠花和驚魂未定的小蓮走來。
“見過慶和縣主！”是兩道整齊恭敬的聲音。
“不必多禮”慶和縣主微微頷首，然後將摺扇還遞給崔眠花，“這扇子既冇有題字，也冇有作畫……姑孃的喜好倒是不同於尋常之人。
吾觀姑娘方纔的身手也是一絕，不知姑娘貴姓？”“臣女崔眠花……”崔眠花一麵恭敬作答，一麵想著到底要不要就“聽壁角”一事向慶和縣主請罪——認真說了，萬一縣主不領情或者縣主不希望聽到這件事被提起可咋辦？那要是不說，又該怎麼解釋自己第一次見麵就知道眼前人是慶和縣主呢？結果崔眠花還未完全報出自己出自何門，慶和縣主就已經開口說話了，“原來是鎮國公家的姑娘，我在太後近前也常聽聞府上的美名，如今親眼見了，果然不凡”“縣主謬讚……”“何必謙虛？崔姑娘天人之姿，太後孃娘亦是如此認為”？太後孃娘有見過我麼？崔眠花內心納罕，但還是照舊繼續和慶和縣主客套。
慶和縣主卻抬手止住了話頭，“崔姑娘想是已經觀瞻過了，不知可否與吾再故地重遊一番？”“自然自然……”崔眠花陪著慶和縣主再次遊覽起了藍若寺。
小蓮亦跟在身後，但不敢太過上前，一來是她不能走到慶和縣主前麵，二來是她實在有些畏懼被慶和縣主緊緊掐住七寸的那條竹葉青……為什麼慶和縣主能抓得那麼從容啊，感覺一點都不怕被蛇咬的樣子。
主仆同心，這樣的疑問，也盤踞在崔眠花心裡，但也隻是盤踞了。
以當下的情況，實在是還冇有到能親口問的時機。
“好像要下雨了呢？崔姑娘可要同吾一起去喝盞茶？”“慶和縣主厚愛，臣女榮幸之至”然後，崔眠花就像現在這樣坐下來喝茶了。
白瓷茶盞漂浮著雲霧一樣柔軟的熱氣，霧氣散去後，顯露出綠到接近褐色的茶葉，而茶葉下是琥珀色的茶水。
崔眠花小小啜飲一口，清苦的味道泛上舌尖，然後在口中巡視一圈後，留下一陣沁人的甘甜。
“臣女得縣主如此盛情款待，實在是三生有幸。
隻是臣女需依照醫囑用藥，故而臣女……”窗外的天色很正常，壓根冇有要下雨的跡象。
崔眠花現在實在有些坐不住了，而且小蓮更是要堅持不下去了，雖然慶和縣主進屋後便將毒蛇交給了下人處置，但是還是很古怪……她得趕緊帶小蓮離開這是非之地，然後下次出門時看看黃曆。
“是真的會下雨。
吾剛剛抓蛇的行為似乎驚嚇到了崔姑娘和你的侍女，真是不好意思”慶和縣主抱歉地對崔眠花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在崔眠花眼前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直到更多燭火被點亮，才又重新清晰起來。
原本晴空萬裡的天氣一時之間狂風大作，天色陰沉如翻湧的墨海，眼見著就要下一場大雨，若是剛剛下山，隻怕就要困在山路上了。
“縣主神機妙算，臣女歎爲觀止”“冇那麼稀奇，吾又不是觀星台上演算星辰軌跡的欽天監。
隻不過是陰雨天氣時，會舊傷發作，因而總能提前預料到什麼時候要下雨罷了……崔姑娘剛剛不是說要服藥麼？吾這裡尚有一些藥材，正好吾亦要服藥，不如命人一併煎了”說著，慶和縣主喚來自己的丫鬟，然後又令小蓮將崔眠花所需的湯藥方子說出來。
小蓮悄悄望向崔眠花，不知要不要將藥方說出。
崔眠花亦正猶豫躊躇，自己生瞭如此不治之症，吃的藥自然也和尋常人不同。
最關鍵的是還不知道這位尊貴的縣主此意何意嘞。
既然如此，還是甄選一個一般富貴人家滋補身體的藥方子好了。
打定主意，崔眠花正要將“四君子湯”說出來，卻不想原本已經醞釀好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雨的蒼天突然收住了氣勢，天色碧空如洗，又是一派惠風和暢的好天氣。
“咦？看來崔姑娘這個藥不得不家去喝了，不想吾居然與崔姑娘無緣”慶和縣主的笑容依舊可親，原本籠罩在昏黃的燭火裡容貌被褪去，轉而是一副流淌在爛漫的夏日天光下的清晰。
紅轉向綠，朦朧不清的昏黃成了清晰無比的青色。
光照進來的方向和光的顏色，可以左右一個人物的塑造，甚至可以嚴重地改變觀察者的觀感。
對光的一點小小改動，往往能遮掩掉一部分真實存在之物，然後填補上被觀察者希望觀察者發現的事物。
崔眠花思索著……自己是那個觀察者嗎？而眼前端坐的慶和縣主，是那個被觀察者嗎？自己又在看什麼呢？這樣的觀察，和平日裡看花、看畫、看山、看水，是可以混為一談的嗎？應該是不可以的吧？崔眠花對自己說。
觀賞美人圖的時候，注意到的是畫工描繪人物的手法，筆鋒的柔軟或者是剛硬。
但當美人圖中的美人從畫中走了出來時，注意力應當更多地集中到了美人的言談舉止上，以及因此誘發的一些關於美人身世的神思。
包裹在眾人隱秘的口口相傳裡的慶和縣主，如今正從天而降般地出現在崔眠花眼前。
此人的一切行為，崔眠花都很難從傳聞中尋找到對應的部分去解釋。
“崔姑娘該動身了。
雖然天色晴好，但是下山也仍需耗費一些時間，若是搞得天色已晚才歸家，大約不好”慶和縣主的聲音輕柔，像是在樹梢纏綿一會兒後又吹向人麵的微風。
崔眠花感覺是薰風拂麵。
上山時在山間小道上吹的風，和而今下山時吹的風，完全不一樣。
原本舒展開來的五指似是被風中的令人不安之物重傷，然後緊緊地蜷縮起來。
經曆了一係列光怪陸離之事後，小蓮緊緊地跟在自家姑娘身側，寸步不離。
對未知的恐懼催使小蓮離熟悉之人更近一點，天性的保護欲讓她本就高度警戒的大腦更加緊繃，於是她大有一副隨時準備和從某個陰暗角落裡飛出來的竹葉青大戰一場的模樣。
“小蓮，不用那麼緊張，安心啦，這裡不會有蛇的”崔眠花自然注意到了身側侍女的不安，因此她安撫地拍了拍小蓮的肩膀。
青石板磚在二人身後蜿蜒直上，規規矩矩地通向藍若寺。
崔眠花收回回首的目光，語氣溫柔平和，“蛇都是很安靜的中立生物。
一般情況下，蛇是不會來主動找上門來的。
因此，隻要我們不去特意打草驚蛇或者跑到它的領地，它就也不會特意千裡迢迢地過來攻擊我們。
如果我們恰巧看見一條蛇出現在我們麵前，我們也隻需要靜靜地、靜靜地等它遊走就好了”“嗯！”聽完崔眠花的話語，小蓮用力地點了點頭，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眸又重新明亮了起來，因恐懼不安而萎縮的血肉之軀裡，積極向上的魂魄被召回。
“這樣纔好嘛！”看著重新神采奕奕的小蓮，崔眠花滿意至極，然後伸手拉住了小蓮的手，“現在，我們趕緊下山去吧”被參天古木染指的逐漸泛黃的天空在崔眠花和小蓮的頭頂飛快地流逝，像被獵戶飼養的黃犬追逐著拚命奔逃的野兔。
衣衫擦過門檻時，滿院燈火融融。
“二姑娘回來了”仆婦們簇擁而上，將崔眠花引入花廳。
軒窗半起，送來卷和著池上的荷香的習習晚風，沁人心脾。
清淡的晚膳在桌上依次擺開。
好了，現在是用晚膳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