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金、這是銀、這是琉璃、這是水晶、這是硨磲、這是赤珠、這是瑪瑙、這是琥珀、這是珊瑚、這是珍珠,還有一樣,這是青金石……”晶晶亮的珠寶將檀木箱子塞得滿滿噹噹,這裡頭幾乎占儘了世間能數得上來的奇珍異寶,此時儘都陳列在崔眠花的眼前。
小蓮對著禮單,將所有聘禮都一一念給崔眠花聽。
禮單實在是太長了,以至於小蓮都唸的口乾舌燥之後都還剩大半截,於是崔眠花便讓小蓮下去歇息。
盧夫人親自來了,而且還派遣了許多丫鬟婆子清點,故而崔眠花隻需站在一邊,靜靜地觀望著就好。
“這還有一樣的東西,是太子殿下囑咐奴才務必要儘早送到崔二小姐眼前的”東宮的仆從說著,呈上了一樣藥材——是一株看去十分貴重的人蔘。
東西呈上來了,那人繼續解釋一下來龍去脈,“這是殿下平定西南騷亂時,得來的一樣上等藥材,最是滋補身心”……既然藥材是好藥材,那麼不吃白不吃,就算毒死了也算是喜喪。
崔眠花很快就命人將這人蔘煎成湯劑,然後自己又趁熱服下。
初次服下時,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隻是一點點溫暖的力量開始行走在四肢,崔眠花並不再細究,很快便就寢了。
誰知這一眠與往日大不相同,不僅睡得神清氣爽,而且也冇有什麼夢魘纏身。
一覺起來,崔眠花快快地梳妝打扮了,便去給盧夫人問安,一路上碰見了同樣前來問安的崔晚照與顧清樂。
這兩人一見到崔眠花,原本含笑的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眠眠!你今日的麵色比往日要好太多了!”“是麼?也許是天氣日漸暖和了吧”崔眠花不願意把好轉的緣故扯到那隻人蔘上,以免崔顧二人要拿自己說笑,於是便草草地以氣溫日漸暖和將此事輕輕蓋過。
到了容春堂,崔家姐妹與顧清樂一同陪盧夫人用過早膳。
鎮國公府的女眷們聚在一起閒談,話題自然就不知不覺地牽引到最近的大喜事,也就是崔眠花與南流景的婚事上來。
這樣的話題,尤其是飽含著南流景和自己婚事這兩個危險因素的話題,崔眠花素來不願意與大家多談,於是便忙忙地告辭了。
眾人料想崔眠花麪皮薄,提起她的未婚夫婿,她必然會害羞,故而也不會去阻攔崔眠花的告辭。
緩步行為長廊上,兩邊都是逐漸熱鬨起來的春光,崔眠花深呼吸幾下,想要撫平自己焦躁不安的性情。
就在她愁腸百結之時,一道箭矢破空的聲音吸引了她原本散漫的注意力。
“這個時辰,家裡人似乎都不在練箭,是誰在演武場?”如此思索著,來到了演武場的崔眠花,看見了這樣一幕——小蓮一身粗布的水綠色勁裝,正在彎弓射箭,而小蓮身邊站著的,正是崔眠花認識的那個曾經指點過崔晚照射箭的、名叫青果的侍女。
“姑娘!你來了啦,奴婢正和青果姐姐學習射箭”小蓮眼尖地發現了正朝自己走來的崔眠花。
“我記得你不是從不射箭麼,如今怎麼突然要學?”崔眠花看著小蓮被弓箭所傷的手以及因為練習而打濕的鬢髮,好奇地出聲詢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關切。
“奴婢聽說東宮的那些仆從都有一身武藝,將來小姐嫁到東宮去,奴婢又豈能丟了小姐的麵子”小蓮語氣認真至極,像是在跟崔眠花稟告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
崔眠花聽了先是一愣,緊接著又無可奈何起來,她拉過小蓮的手細細翻看,“這是什麼話?纔不會這樣呢。
反而是你如今傷得個這樣,倒是看得我心裡在滴血,快下去包紮一下”小蓮雖然還想為自己辯解什麼,但是她素來惟崔眠花馬首是瞻,因而也老老實實退下來。
崔眠花吩咐人好好照看小蓮後,方纔放心下來,並且得以重新看看演武場。
青果是盧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不僅箭術不錯,而且為人忠厚,深得盧夫人和崔晚照的愛重,而崔眠花亦對這個忠仆高看一眼。
崔眠花看著青果打理弓箭,心中也生出了想要射箭的心思,於是含笑著對青果說,“青果姐姐能教我射箭嗎?”聽聞此言,青果遲疑了一下,擔憂地開口,“可是二姑孃的身子……”“放心吧,我如今已經大好了!”“既然如此,奴婢給二姑娘換一副輕的弓箭來吧。
二姑娘您也需換一身輕便些的衣裳纔好”“如此甚好,多謝青果姐姐了!”等崔眠花換完衣裳回到演武場,發現現在不止青果一人了,還增添了崔晚照和顧清樂。
“眠眠要練射箭麼?”崔晚照一臉驚喜地看著崔眠花,因為據她所知,崔眠花從小時候起便對什麼武藝啊一點興趣都冇有,反而是更偏愛詩書畫卷。
麵對姐姐的疑問,崔眠花點了點頭,“今日見到小蓮在練習射箭,所以也想嘗試一下”說著,崔眠花接過青果遞來的弓箭,依照青果的指示,彎弓搭箭,然後一隻眼睛眯起,瞄準了五十米開外的靶子。
明明是一個新手,但是崔眠花一切的行動都表現得十分老辣。
崔晚照與顧清樂則在一邊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咻——”箭矢從弓上飛出,筆直地奔向了紅紅的靶心,最後穩穩地紮進了靶子裡。
一時之間,青果、崔晚照和顧清樂都默默無言。
三人身邊的崔眠花亦冇有出聲,隻是再搭上了一支箭。
這支箭和它的前輩一樣,都在相同的軌跡上飛馳,最後又都精準地在紅紅的靶心裡安營紮寨。
她來來回回這樣彎弓搭箭了好幾次,體悟到了射箭之趣,怪不得姐姐和哥哥都愛鑽研這個呢。
如果自己的身體和姐姐哥哥一樣強壯的話,肯定也會沉迷於這項遊戲的。
崔眠花如是思索著,然後放下了弓箭。
靶心上已經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以至於可以讓不願意築巢的斑鳩直接在這裡下蛋。
“眠眠好厲害……”姐姐和嫂嫂乃至後來聽說了這個訊息的母親的嘖嘖稱奇,令崔眠花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原本在武藝上完全是廢柴的自己,突然之間,天賦遠遠超過了崔晚照和崔琥。
“事情不應該這樣發展啊!”崔眠花欲哭無淚,但此時已經處於一種盆子裡的水都潑出去的狀態了,地上濕漉漉的一片,完全無從補救。
事已至此,還是來乾一點正事吧。
可是崔眠花發現,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待嫁。
而且婚期已經非常近了,就在今年三月份,但是如此一來,她的婚事豈不是比姐姐崔晚照還要早一步了嗎?這真的好嗎?“雖說長幼有序,但到底也要講究位分尊卑。
昌平王的世子再如何,也不能越過了太子殿下”對此,盧夫人如是緩緩向兩個女兒解釋。
崔晚照倒不甚在意這樣的俗世禮法,隻一心逗弄著自己的侄兒崔謁。
崔謁已有三個月,行動比剛出生時矯健了許多,並且也把家裡人都認清了。
在眾多家人中,這個小孩最喜愛大姑姑崔晚照,崔晚照自然也樂得多陪陪他。
“眠眠不必憂心,”盧夫人出聲安慰小女兒,將自己聽聞的事蹟一一向崔眠花道來,“太子殿下如今並無一個妻妾,且又並非是酷愛聲色犬馬之人。
眠眠此去,婚後的生活自然也如家中一樣。
而且依母親看來,太子殿下亦對眠眠愛重,將來成親了,必然不會冷落眠眠”獲得一個這樣完美無瑕的夫君,崔眠花覺得自己應該為之高興,至少不是什麼酒囊飯袋、整日醉心於風月的紈絝子弟,但是崔眠花實在高興不起來。
這樣一個身在凡塵的仙人對崔眠花來說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更關鍵的是,冇有人發現這其實是一個燙手的山芋!難道就冇有人能看破那人的偽裝,窺見那人內裡的狼子野心嗎?還是說因為聖上的登基之路過於順遂,所以文武百官也都習慣了這樣的登基方式?又或者是因為一個不甚出色的皇帝,對群臣來說,是一個輕鬆,而非一個負擔呢?崔眠花的目光落到和崔晚照一起逗弄孩子的顧清樂,以及在一旁笑看著孩子們的盧夫人身上——世家大族互相通婚,崔眠花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並且如無意外,即冇有那道空降的聖旨,崔眠花未來的夫婿,大概會是太後母族陳家眾多子弟中的一個,隻是崔父崔母也許會為崔眠花考量,挑一個還不錯的來做女婿。
至於這個女婿有冇有通房丫頭什麼的,必然是十分難說了。
然而這些也都是不會發生的事情了,崔眠花如今是一個已有婚約在身的閨中少女。
她現在暫且不願去思索陳二或者是陳三有幾個通房丫頭,隻想將朝廷上勾結成一團的世家理清楚……這家和這家有姻親,那家又和那家有姻親,這家是文官,那家是武官……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一張完美的世家圖在崔眠花的眼前浮現出來,隻是這張圖紙的顏色越變越紅,那些標註著各家關係的圖紋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扭曲。
原來,展現在崔眠花眼前的,是巧奪天工的繡娘們趕製出來的嫁衣。
火一樣的紅色,比那一夜給崔眠花帶來不幸的楓葉紅更加濃烈一些。
崔眠花的家人們欣喜熱鬨地給崔眠花試穿嫁衣,她的嫁妝也早已準備停當。
明日,便是崔眠花的出閣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