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二十七分。
趙子航被手機尖銳的警報聲驚醒。他設定的伺服器監控程式發來緊急通知——係統檢測到三次異常登入嚐試,最後一次成功突破了防火牆第二層。
“該死!”他從宿舍床鋪上翻身坐起,膝上型電腦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因熬夜而泛青的眼圈。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追蹤日誌顯示,入侵者使用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IP地址,登入時間持續了十七分鍾。在這十七分鍾裏,對方瀏覽了客戶資料庫的核心欄位,下載了近期三個月的訂單趨勢分析,甚至調取了供應商報價單。
但沒有資料傳出。
這纔是最可疑的地方。
趙子航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如果是商業間諜,下載資料後會立刻傳輸;如果是黑客勒索,應該留下聯係方式。這種“隻看不拿”的行為,更像是在……確認什麽。
他抓起手機,撥通了林晚星的號碼。
第一通:無人接聽。
第二通:響鈴七聲後轉入語音信箱。
趙子航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三十五分。林晚星一向早起,這個時間應該已經醒了。他發去微信:“係統被入侵,看到速回。”
訊息如石沉大海。
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轉向深藍,宿舍裏其他三個室友的鼾聲此起彼伏。趙子航獨自坐在電腦前,反複檢查著入侵痕跡。對方的操作手法並不算頂尖,卻對“星辰”後台係統的結構異常熟悉——尤其是繞過他上週剛升級的雙重驗證。
“除非……”他喃喃自語,調出了係統訪問日誌。
然後,他的手指僵在了觸控板上。
早上七點,創業園的保潔阿姨剛推開“星辰”工作室的門,趙子航就衝了進來。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手裏緊緊攥著列印出來的日誌報告。
“林晚星還沒來?”他的聲音有些發幹。
兼職生小雯正在擦桌子,被他的狀態嚇了一跳:“晚星姐昨天說今天上午要去見一個投資人,直接從住處過去。子航哥,你臉色好差……”
“投資人?”趙子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林晚星匆匆離開工作室前說的話:“子航,我約了夏琳引薦的一位重要人士,今天係統維護就拜托你了。”
當時她的表情很嚴肅,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趙子航當時沒多想,現在卻覺得那資料夾格外刺眼——裏麵裝的是商業計劃書?股權結構表?還是……替換技術團隊的方案?
“子航哥?”小雯擔憂地看著他。
趙子航搖搖頭,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他需要冷靜,需要把事情理清楚。
電腦開機,他習慣性地先登入了公司郵箱。一封新郵件彈了出來——來自銀行,工資入賬通知。
他點開。
金額:4800元。
趙子航盯著那個數字,整整十秒鍾沒有眨眼。這是他加入“星辰”三個月來的固定薪資,從未變過。林晚星曾說過,等品牌估值確定後,會給他技術幹股,但這需要時間。
他原本是相信的。
直到昨天,他在茶水間無意中聽見新來的銷售主管王磊打電話:“……對對,上個月提成就拿了六千,底薪才四千……林總大方啊!”
六千加四千,一萬。
而王磊才入職三週。
趙子航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碎裂了。他想起自己這三個月來的每一天:熬夜優化係統、自學伺服器架構、甚至為了省錢用開源軟體替代商業授權……他以為自己在為一個共同的夢想奮鬥。
原來,在別人眼裏,他隻是一個拿死工資的“技術工具人”。
手機震動,不是林晚星,而是蘇雨薇發來的訊息。
“子航,早上好呀。看到你朋友圈淩晨還在發技術文章,又熬夜啦?[咖啡]”
趙子航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他和蘇雨薇已經很久沒有私下聯係了,自從林晚星提醒他要保持距離後。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回了:“嗯,係統有點問題。”
訊息幾乎是秒回:“啊?嚴重嗎?晚星知道了嗎?她應該很重視技術安全才對。”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趙子航最敏感的地方。他咬了咬牙,打字:“聯係不上她。”
“怎麽會?”蘇雨薇發來一個驚訝的表情,“我昨天下午還看到她和夏琳主編在‘藍岸咖啡館’,聊得可投入了。聽說是在見什麽投資人……晚星現在真是越來越忙了。”
趙子航的手指收緊。
咖啡館。投資人。
所以,她並不是“聯係不上”,而是“不想被打擾”。
蘇雨薇的訊息又來了:“子航,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我一直把你當朋友。晚星現在畢竟是老闆了,想法可能和以前不一樣。我聽說她最近在接觸一些外地的技術團隊,好像是做電商係統的……唉,也可能是謠傳,你別往心裏去。”
每個字都裹著蜜糖般的關心,每個字都藏著鋒利的刀。
趙子航沒有回複。他關掉微信,重新開啟係統日誌。入侵發生的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到十一點十七分——正是林晚星說“今天要早睡,明天有重要會議”之後。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型:有沒有可能,這次入侵根本不是外人,而是林晚星在測試係統的安全性?或者更糟——她在為更換技術團隊做資料遷移前的摸底?
他想起林晚星最近的一些變化:更多時間在外麵跑業務,和夏琳、投資人接觸頻繁,工作室的管理逐漸交給新來的主管……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方向:“星辰”在快速正規化,而他這個校園裏找來的“臨時技術”,可能已經跟不上發展了。
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八點整。
趙子航再次撥打林晚星的電話。
第三通:響鈴五聲後,被結束通話了。
不是無人接聽,不是關機,是被主動結束通話。
趙子航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對方已拒絕接聽”的提示,感覺整個工作室的空氣都凝固了。窗外的陽光明媚得不合時宜,照在“星辰”最新一季的帆布包樣品上——那些他曾熬夜除錯印表機色彩校準的產品,此刻看起來格外諷刺。
“子航哥,你要不要吃早飯?”小雯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個包子。
趙子航搖搖頭,站起身。他需要出去走走,需要呼吸一點不是程式碼和資料的空氣。
創業園對麵的“七號咖啡館”剛開門,趙子航推門而入,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個時間店裏沒什麽人,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雨薇抬起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子航?這麽巧。”
她麵前擺著一杯拿鐵和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正是A大的選課係統頁麵。一切都顯得那麽自然——一個普通大學生在咖啡館準備新學期選課。
但趙子航注意到,她的咖啡杯旁放著一本最新期的《都市時尚》,封麵正是夏琳擔任主編後改革的第一期。雜誌被翻到了中間某一頁,隱約能看到“校園創業”的標題。
“你也在啊。”趙子航簡短地說,點了杯美式。
蘇雨薇合上電腦,關切地看著他:“你臉色真的很差。係統問題還沒解決?”
“林晚星不接電話。”趙子航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語氣裏的怨氣。
蘇雨薇歎了口氣,聲音輕柔:“晚星可能真的太忙了。你知道嗎,我昨天在咖啡館聽到她和投資人的談話……那個投資人問她團隊的核心競爭力,她說了一大堆市場前景、品牌理念,但說到技術部分,隻是簡單帶過。”
她頓了頓,觀察著趙子航的表情,繼續說:“我當時就在想,子航你做了那麽多,如果晚星能在投資人麵前多提提你的貢獻該多好……”
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水滴,滴在趙子航心中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上。
“也許她有自己的考慮吧。”趙子航低下頭,盯著杯中黑色的液體。
“是啊,她是老闆嘛。”蘇雨薇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諷,“老闆要考慮成本,要考慮發展。有時候,一起創業的朋友,反而不如外麵請的專業人士好用。”
她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趙子航想起上週林晚星和王磊在辦公室裏的談話片段:“……技術這塊確實需要升級,等融資到位後,我們可以考慮引進更成熟的解決方案……”
當時他以為“升級”是指買更好的伺服器,請技術顧問。
現在想來,可能是指“換掉他”。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趙子航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起來——不是林晚星,是銀行發來的另一條通知:他申請的助學貸款已審批通過。
多麽諷刺。他為了“星辰”推遲了實習,拒絕了其他公司的兼職邀約,現在卻要靠助學貸款來維持生活。而林晚星在見投資人,王磊在拿提成,整個品牌在蒸蒸日上。
隻有他被留在了原地。
“子航,”蘇雨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如果你以後需要什麽幫助……比如推薦實習什麽的,可以找我。我表哥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技術總監。”
她推過來一張名片,笑容真誠得無懈可擊。
趙子航看著那張名片,沒有接。他隻是問了一個問題:“雨薇,你昨天見到林晚星時,她有沒有……提到我?”
蘇雨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表情隻有半秒,卻被趙子航捕捉到了。
“她啊,”蘇雨薇端起咖啡杯,輕輕攪動著,“就說最近很忙,很多事情要處理。具體沒細說。”
她在撒謊。
趙子航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不是因為蘇雨薇的演技有破綻,而是因為他太瞭解林晚星了——如果她真的在考慮更換技術團隊,以她的性格,絕不會在蘇雨薇麵前透露半個字。
那麽,蘇雨薇為什麽要說這些話?
就在這時,趙子航的手機螢幕亮起。這次不是電話,而是一條微信訊息提醒——來自林晚星。
但內容隻有三個字:
“在開會。”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趙子航盯著那三個字,感覺最後一點希望也從指縫中溜走了。他想起三個月前,林晚星第一次邀請他加入團隊時說的話:“子航,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一個品牌,而是一個能真正改變點什麽的事業。我需要你。”
那時候她的眼睛裏有光,有真誠,有對未來的憧憬。
而現在,她隻給他三個冷冰冰的字。
“子航?”蘇雨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試探,“晚星迴你了嗎?”
趙子航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美式咖啡一口沒喝,已經涼透了。
“我先回工作室了。”他說,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
推開咖啡館的門,清晨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趙子航沒有立刻過馬路,而是站在人行道上,回頭看了一眼咖啡館的玻璃窗。
蘇雨薇還坐在原處,正低頭看手機。她的嘴角似乎揚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但在趙子航眨眼的一瞬間,那弧度消失了,她又恢複了那副溫婉關切的表情。
是錯覺嗎?
趙子航不知道。他隻知道,係統被入侵、林晚星失聯、工資單的數字、蘇雨薇的“關心”……所有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他不想看到卻不得不麵對的畫麵。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林晚星的聊天視窗。遊標在輸入框裏閃爍,他想寫點什麽——質問?失望?還是最後確認一次?
最終,他隻打出了一句話:
“林晚星,你是不是覺得我隻會寫程式碼,不配知道公司發展計劃?”
但他沒有傳送。
而是刪掉了。
上午九點四十七分,趙子航回到“星辰”工作室。小雯告訴他,王磊已經帶著銷售資料去見客戶了,下午才會回來。工作室裏隻剩下幾個兼職生在整理庫存,一切井然有序,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趙子航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重新開啟係統監控程式。入侵者的IP地址依然顯示為那個陌生的號碼,地理位置定位在城南的某個住宅區。他嚐試進行反向追蹤,但對方使用了多層代理,線索在第三個節點中斷了。
專業手法。
但又不完全專業。
就像是一個懂技術的人,在刻意模仿黑客的行為,卻又不願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趙子航的滑鼠停在了係統訪問許可權列表上。那裏顯示著所有能登入後台的人員賬號——林晚星、他自己、王磊(有限許可權)、財務兼職工(隻讀許可權)。
沒有第四個人。
除非……有人用了他的賬號。
他猛地坐直身體,調取了自己賬號的登入記錄。昨晚十點五十分,有一次登入——地點顯示為“工作室內部IP”,持續時間兩分鍾,然後正常退出。
那正是他離開工作室回宿舍的時間。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昨晚離開前,他特意檢查了所有裝置,確認伺服器執行正常後才鎖門離開。工作室的鑰匙隻有三把:林晚星、他、物業備用(鎖在創業園管理處)。
有人用他的賬號,在工作室裏登入了係統。
然後,兩個小時後,另一個IP地址入侵成功。
趙子航感到一陣寒意。這不是外部的商業間諜,這是內部的……背叛。
他需要和林晚星當麵談。不是電話,不是微信,是看著她的眼睛,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再次拿起手機,這次不是打電話,而是發了一條定位資訊:
“今晚十點,工作室,我們需要談談。”
訊息傳送成功。
幾秒鍾後,螢幕頂端彈出一條新訊息提醒——不是林晚星的回複,而是蘇雨薇。
這次的內容更加簡短,卻像一把冰錐,刺穿了趙子航最後的心理防線:
“子航,我剛聽說一個訊息,不確定真假……晚星好像在和一家技術外包公司接觸,說是要全麵升級電商係統。你……還好嗎?”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聊天記錄截圖,對方頭像打了馬賽克,但對話中提到“林總要求兩周內完成係統遷移方案”。
截圖的時間戳:昨晚十一點零三分。
正是係統被入侵的時間。
趙子航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寒冷——那種發現自己全心全意相信的人,可能從未真正信任過自己的寒冷。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星辰”工作室的招牌在晨光中泛著溫暖的光澤。貨架上,新一季的帆布包上印著林晚星親自設計的標語:
“所有星辰,終將找到自己的軌道。”
趙子航看著那句話,突然笑了一下,笑聲幹澀而空洞。
所以,他的軌道就是被替換、被升級、被遺忘?
他關掉手機螢幕,將它反扣在桌麵上。工作室裏很安靜,隻能聽到印表機運作的嗡嗡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趙子航開啟程式碼編輯器,開始編寫一個程式。這不是為了“星辰”,不是為了林晚星,而是為了他自己——一個能夠完整記錄所有係統操作、自動備份關鍵資料、並在檢測到異常時直接鎖死伺服器的防護程式。
如果他註定要離開,至少他要知道真相。
完整的、不留餘地的真相。
而就在他敲下第一行程式碼時,工作室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林晚星輕快的步伐,也不是王磊有力的腳步聲,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踱步。
腳步在門外停了大約十秒。
然後,門把手轉動了。
(第8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