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三分,大學創業園區裏隻有“星辰”工作室的窗戶還亮著燈。
林晚星推開玻璃門時,帶進了四月深夜的涼意。她剛從上海回來的高鐵上下來,拖著小型行李箱,箱輪在瓷磚地麵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工作室裏隻有角落那台電腦螢幕還亮著,藍光照在趙子航臉上,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還沒回去?”林晚星放下行李箱,聲音裏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係統問題解決了?”
趙子航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轉身回應。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三秒,才緩緩轉過辦公椅。
燈光下,林晚星注意到他眼睛裏的血絲。
“林晚星。”趙子航第一次沒有叫她“晚星”或者“林總”,而是連名帶姓,“我們談談。”
這語氣讓林晚星解外套的動作停了下來。她將米色風衣搭在椅背上,走到飲水機前接了半杯溫水,才轉過身麵對他:“談什麽?”
“你是不是覺得,”趙子航從座位上站起來,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比平時高,陰影投在地麵上,“我隻會寫程式碼,不配知道公司的真實情況?”
林晚星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她察覺到這不是技術討論的開場白。
“子航,我們先說正事。”她保持平靜,走向自己的辦公桌,“係統異常的事情查清楚了?客戶資料有沒有泄露風險?我需要知道——”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趙子航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他自己似乎也被這音量驚到,頓了一下,但情緒已經像開閘的洪水:“為什麽新來的銷售主管有業績提成,而我隻有固定工資?為什麽你見投資人、談合作從來不讓我參與?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就是個隨時可以替換的工具人?”
林晚星放下了水杯。
玻璃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清脆的“哢”聲,在這緊繃的空氣中像某種訊號。
她看著趙子航——這個從大一開始就跟她一起熬夜寫程式碼的夥伴,這個曾經因為成功修複一個bug而興奮得請全宿舍喝奶茶的技術天才,此刻卻滿臉都是被辜負的憤怒和委屈。
“誰告訴你這些的?”林晚星問。
“重要嗎?”趙子航避開她的目光,“重要的是這是不是事實!”
窗外傳來夜歸學生的說笑聲,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工作室裏隻剩下電腦主機低沉的執行聲。
林晚星沒有立即解釋。她繞過辦公桌,走到牆邊的保險櫃前——那是三個月前購置的二手保險櫃,漆麵有些斑駁,但密碼鎖是全新的。
趙子航看著她的背影,胸口起伏。他以為她會辯解,會找理由,甚至可能會生氣。但他沒想到,她隻是沉默地開啟了保險櫃。
密碼鎖轉動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晚星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深藍色資料夾,轉身走回辦公桌。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步驟都需要深思熟慮。
資料夾被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
“開啟看看。”林晚星說。
趙子航盯著資料夾,沒有動。他的憤怒裏摻雜了疑惑,還有一種莫名的抗拒——他害怕這裏麵真的是什麽“解雇協議”或者“崗位調整通知”。
“開啟。”林晚星重複,聲音平靜但不容拒絕。
趙子航終於伸手。資料夾的扣環有些緊,他用了點力氣纔開啟。裏麵是七八頁裝訂整齊的檔案,首頁標題是:
《“星辰”品牌技術股權激勵協議(草案)》
他的目光在標題上停留了三秒,才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第三頁...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協議條款清晰地寫著:基於趙子航作為技術創始人及核心開發人員的貢獻,擬授予其公司10%的技術幹股。股權分四年歸屬,每年2.5%,附加明確的績效目標。協議最後甚至列出了未來三輪融資時的股權稀釋保護條款。
而簽署頁上,林晚星的簽名已經端端正正地寫在甲方處。
日期:2015年3月28日。
那是兩周前。正是他們推出“新年星辰”慈善係列大獲成功,周明軒的商業打壓徹底失敗後的第三天。
趙子航的視線模糊了。他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那些法律條文、數字比例、權利義務——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林晚星早就在規劃他的未來,早就在用最實際的方式認可他的價值。
而他卻因為別人的幾句挑撥,就在這裏質問她的用心。
“我...”趙子航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我不知道...”
“我本來想等第二輪產品上線後,估值更明確的時候再正式跟你談。”林晚星的聲音響起,依然平靜,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律師建議我們最好等公司完成註冊後再簽正式協議,這份草案是我讓他先擬出來的,我想讓你看看條款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創業園區:“至於為什麽不讓你參與投資會談——子航,你記得上個月見那個天使投資人嗎?他問你怎麽看‘星辰’的長期競爭壁壘,你說‘我們的程式碼寫得比別人好’。”
趙子航的臉漲紅了。他想起來了,那個穿著西裝的投資人當時笑了笑,就沒再問技術問題。
“投資人不關心程式碼怎麽寫,”林晚星轉過身,眼神清澈地看著他,“他們關心市場占有率、使用者增長、盈利模式。我知道你不擅長這些,所以不想讓你在那些場合感到尷尬。但這不代表我不重視你——恰恰相反,我希望你能專注在你最擅長也最喜歡的技術上,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
她停頓了一下,輕聲說:“這就是為什麽新銷售有提成而你是固定薪資。因為你的價值不在於賣出了多少產品,而在於你搭建的係統能支撐多少銷售額,在於你寫的程式碼能不能讓我們跑得比競爭對手更快。”
趙子航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充滿敵意,而是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愧疚。
窗外開始下雨了。
細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某種輕柔的節拍器。
“對不起。”趙子航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悶悶的,“晚星,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我...”
林晚星沒有立即接受道歉。她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列印出來的係統日誌。
“先不說這個。”她把日誌推過去,“告訴我,係統異常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需要知道真實情況,每一個細節。”
專業問題讓趙子航從情緒中稍微抽離。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開始進入技術分析狀態:“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係統檢測到異常登入。登入IP顯示是校內網,但通過MAC地址追蹤,發現裝置不在我們授權的裝置列表中。”
他開啟自己的電腦,調出監控界麵:“異常登入持續了八分鍾,期間訪問了客戶資料庫,下載了三百條客戶資訊。但奇怪的是,下載的資料沒有傳出跡象——就像有人隻是想看看,並不打算真正竊取。”
“下載後立刻斷開了?”林晚星皺眉。
“對,而且斷得非常幹淨,清除了所有臨時檔案。”趙子航敲了幾下鍵盤,調出另一個界麵,“更奇怪的是,這個IP在今天上午十點再次出現,但這次隻是‘路過’——沒有登入,隻是在伺服器外圍掃描了一下。”
林晚星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像是一種...試探。”她喃喃道。
“我也這麽想。”趙子航點頭,“如果是商業間諜,應該會直接把資料偷走。如果是惡意攻擊,應該會破壞係統。但這種行為...更像是在測試我們的安全防線,或者說,在找什麽東西。”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問:誰?為什麽?
“你剛才說,”林晚星忽然問,“是誰告訴你那些關於薪資和投資人的事的?”
趙子航的表情僵住了。
“蘇雨薇?”林晚星直接說出了那個名字。
趙子航沒有否認,這就是預設。
林晚星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裏麵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更像是某種沉重的瞭然。
“子航,”她輕聲說,“你知道為什麽我從這學期開始,就刻意疏遠蘇雨薇嗎?”
趙子航搖頭。這件事他注意到了,但一直以為是女生之間普通的漸行漸遠。
“因為前世,”林晚星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衡量重量,“她把我推下了深淵。”
趙子航愣住了。
“前...前世?”
“比喻。”林晚星迅速說,但那個短暫的停頓讓這個詞顯得意味深長,“我的意思是,我早就看透了她的為人。她善於利用人的善良和信任,尤其是像你這樣單純的人。”
她走到趙子航麵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身看著他:“今天的事情,我不怪你。創業路上會有無數個這樣的時刻——有人挑撥離間,有人暗中使絆,有人想看著我們失敗。重要的是,當誤會發生時,我們能不能像今晚這樣,麵對麵把話說開。”
趙子航的喉嚨發緊,他想說點什麽,但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
“係統漏洞必須馬上修補。”林晚星迴到工作狀態,“我給你三天時間,升級所有安全協議。需要多少錢,需要什麽裝置,直接告訴我。”
“還有,”她補充道,“從明天開始,你每週和我開一次一對一的會。我不再‘保護’你不參與商業決策,你要開始學習怎麽看財務報表,怎麽分析市場資料。既然你是公司的技術合夥人,就不能隻懂程式碼。”
趙子航用力點頭,眼眶又開始發熱。
“現在,”林晚星看了眼手機,“淩晨兩點。你回宿舍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完整的係統修複方案。”
“我今晚就——”
“休息。”林晚星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疲勞工作寫不出安全的程式碼。這是命令。”
趙子航終於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回過頭。
“晚星,”他說,“那個股權協議...我不配。至少現在不配。”
林晚星笑了——這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笑容,雖然很淡,但很真實:“配不配,我說了算。回去睡覺。”
趙子航離開後,工作室裏隻剩下林晚星一個人。
她沒有開大燈,隻留了桌上一盞台燈。暖黃的光暈照在桌麵上,照亮了那份股權協議草案,也照亮了她左手腕上那隻細細的銀鐲——母親的遺物。
她轉動著鐲子,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蘇雨薇的動作比她預想的要快。看來周明軒的失敗讓這對“盟友”更緊密了。但這不像是蘇雨薇一個人的手筆——那種係統試探的手法,需要一定的技術知識...
林晚星開啟手機,翻到夏琳下午發來的訊息:
“陸氏集團投資部想約聊,時間定在下週二下午三點,接嗎?”
陸氏集團。
這個名字讓她想起火車上那個偶遇的男人。深色西裝,銳利的眼神,還有他翻閱的那本《時尚產業數字化轉型報告》——那本書的出版社,正是夏琳工作的時尚集團旗下的出版公司。
巧合?
林晚星在回複框裏打字:“接。但希望見麵地點不在陸氏大廈,選第三方場所。”
點選傳送。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窗外的燈光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林晚星走到窗邊,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19歲的麵容,28歲的眼神。倒影中的她,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出幾個字:
“遊戲才剛開始。”
她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不是夏琳的回複,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林小姐,有些關於你母親沈清婉女士的事情,我想你應該有興趣知道。方便時請聯係這個號碼。”
簡訊末尾沒有署名。
林晚星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
母親。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深處那些塵封的畫麵——母親溫柔的笑容,母親教她畫設計圖的手,母親臨終前緊緊握住她手腕的力度,還有那句被醫療儀器警報聲淹沒的遺言...
她死死握緊手機,指關節泛白。
窗外的雨聲中,工作室的掛鍾指向淩晨兩點三十分。這個漫長的夜晚,還遠未結束。
而黎明到來時,某些真相的碎片,或許將第一次照進現實。
(第8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