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宿舍窗簾的縫隙,在林晚星的書桌上投下一道金色光斑。
手機螢幕在光線下持續閃爍——從清晨六點開始,未讀訊息的數字就從兩位數跳到了三位數,此刻正堅定地向四位數邁進。
“晚星,你看!”趙子航捧著平板電腦衝進宿舍,眼睛亮得驚人,“我們上熱搜了!”
林晚星揉了揉眉心,接過平板。螢幕上,#學生創業為山區女童捐款#的話題排在本地熱搜第七位,話題主持人正是夏琳供職的《都市青年》雜誌官方賬號。置頂微博就是昨天那篇專訪的電子版,配圖九宮格——第一張是“新年星辰”係列產品的精美照片,第二張是捐贈儀式上山區女童的視訊截圖,第三張...
是她的側臉照。
照片裏她正低頭檢查產品細節,晨光從設計教室的窗戶灑進來,在她睫毛上鍍了層淺金色。夏琳的拍攝技術很好,這張照片沒有刻意擺拍的生硬,反而捕捉到了某種專注的溫柔。
“這張照片...”林晚星指尖懸在螢幕上。
“拍得特別好!”趙子航興奮地說,“評論區都在問這是哪個學校的設計師。夏琳姐在文章裏寫了我們學校的名字,今天早上招生辦的老師都聯係我了,說想請你在招生宣傳片裏出鏡——”
“等等。”林晚星劃到評論區。
熱評第一:“這纔是新時代大學生該有的樣子!比那些天天炫富的網紅強多了!”
熱評第二:“產品設計很有靈氣,已下單支援。”
熱評第三:“隻有我注意到這個小姐姐的顏值嗎?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要靠才華...”
往下翻了幾十條,幾乎全是正麵評價。但林晚星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蘇雨薇的微博小號。
那個賬號轉發了這條微博,配文:“知人知麵不知心,有些人最擅長立人設了[微笑]”
轉發量不高,隻有十幾個,但下麵有幾條附和的評論:“聽說她創業的資金來路不正”“好像還搶過別人男朋友”...
手法很隱蔽,用的是模棱兩可的暗示,沒有直接點名。
“子航,”林晚星把平板還回去,“幫我盯一下輿情。特別是那些看起來像水軍的評論,截圖儲存。”
“你是說有人黑我們?”趙子航緊張起來,“周明軒那邊不是已經——”
“不一定是周明軒。”林晚星望向窗外。宿舍樓下的香樟樹在晨風中搖曳,幾個女生正拿著手機對著宣傳欄指指點點——那裏貼著她獲獎的海報。“成名會放大一切,包括善意,也包括惡意。”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林晚星同學嗎?我們是江城電視台《青年創客》欄目組...”
上午十點,設計係輔導員辦公室。
李老師把三份檔案推到林晚星麵前,眼鏡後的眼神複雜:“一夜之間,你成了學校的名片。這是好事,但...”他頓了頓,“這也意味著很多雙眼睛在盯著你。”
第一份檔案:學校宣傳部擬定的“優秀大學生創業者”宣傳方案,計劃在省市各級媒體推送。
第二份檔案:三家投資機構的意向書,投資金額從五十萬到三百萬不等。
第三份檔案:一份律師函的影印件。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第三份檔案上。
“周明軒的父親,周建華。”李老師語氣沉重,“他委托律師發函到學校,聲稱你在商業競爭中使用了‘不正當手段’,導致他兒子的創業專案失敗,要求學校‘嚴肅處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廣播正在播放早間新聞,隱約能聽到“大學生創業”“社會責任感”等字眼。
“李老師,”林晚星抬起頭,“學校的態度是?”
“校長親自過問了。”李老師壓低聲音,“周家在本地有些影響力,但這次...你做得太漂亮了。慈善捐款、媒體報道、社會反響——現在不是他們要學校處理你,而是學校需要你這個正麵典型。”
他指了指第一份檔案:“宣傳部的方案已經批了。至於投資,”他看向第二份檔案,“我的建議是謹慎。資本是把雙刃劍。”
林晚星拿起那份三百萬的投資意向書。投資方是“晨星資本”,條款看起來優厚:三百萬,隻占股30%,不幹預日常經營,還承諾匯入渠道資源。
太優厚了。
她前世接觸過這家機構——表麵光鮮,實則擅長用對賭協議和複雜條款把創業者榨幹。他們最喜歡投的就是她這種突然成名的年輕創業者,急於套現,缺乏經驗。
“我都拒絕。”林晚星把三份檔案推回去。
李老師愣住了:“拒絕?包括學校的宣傳?”
“學校的宣傳我配合,但希望實事求是,不要過度包裝。”林晚星平靜地說,“投資我不需要。至於周家的律師函...李老師,我這裏有些資料,或許您該看看。”
她從揹包裏取出一個資料夾。
裏麵是過去兩個月“星辰”與周明軒方競爭的全部記錄:對方惡意壓價的聊天截圖、產品質量對比照片、周明軒動用家族資源打壓的證據鏈...最後一頁,是周家旗下一家公司的財務報表影印件,顯示該公司連續兩個季度虧損。
“周建華先生現在應該焦頭爛額的是自家公司的爛攤子,”林晚星輕聲說,“而不是為他兒子在校園裏過家家的失敗找藉口。”
李老師翻看著資料,臉色從凝重逐漸變為震驚,最後長舒一口氣:“你早就準備好了?”
“防備之心,不可無。”林晚星站起身,“如果學校需要,我可以提供更多證據。但我的建議是——冷處理。周家現在最怕的就是輿論繼續發酵。”
她走到窗邊,樓下有幾個拿著相機的人正被保安攔在校門外。應該是聞風而來的媒體。
成名來得太快,像一場沒有預告的暴雨。
而她必須在這雨中,撐穩自己的傘。
下午的選修課,林晚星坐在最後一排。
手機調成了靜音,但螢幕依然時不時亮起。微信裏多了幾十個好友申請,有媒體記者、投資經理、合作方,甚至還有自稱“星探”的人。
她一條都沒通過。
講台上,美學史教授正在講宋代瓷器:“...汝窯的天青色,是在窯火將熄未熄時,那一瞬間的機緣造就。早一分太生,晚一分太熟。這種美不可複製,因為它接受並利用了不確定性...”
林晚星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時機。
前世的她錯過了太多時機。這一世,她步步為營,但此刻這場突如其來的關注,仍然在她的計劃之外。
是機遇,也是風險。
下課鈴響時,一個陌生號碼再次打來。林晚星本想結束通話,但看到屬地是上海,猶豫了一秒,接通。
“林晚星小姐嗎?”電話那頭是幹練的女聲,“我是陸氏集團商業拓展部的總監,陳悅。我們在《都市青年》上看到了您的專訪,很欣賞您的品牌理念。”
陸氏集團。
林晚星握緊了手機。前世,這家橫跨地產、零售、文化的商業巨艦,曾是她遙不可及的存在。她曾在陸氏旗下的商場裏做過臨時促銷員,穿著不合身的製服,看著櫥窗裏自己永遠買不起的裙子。
“陳總監您好。”她的聲音保持平穩。
“我們集團正在推進‘青年創新扶持計劃’,希望在各地尋找有潛力的本土品牌,入駐我們的購物中心。”陳悅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星辰’的品牌調性與我們計劃中的‘國風新潮’區域非常契合。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為您提供江城萬象城的一個pop-up快閃店位,免租金三個月。”
條件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萬象城是江城最高階的購物中心,一個普通店位的月租就要五萬起。免租三個月,等於直接給了十五萬的扶持。
“為什麽是我們?”林晚星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聲輕笑:“林小姐很敏銳。實話說,我們看中的是您的品牌故事——大學生創業、慈善聯動、設計原創性。這些正是我們‘青年計劃’需要的標簽。當然,也有夏琳主編推薦的因素。”
夏琳。
林晚星心頭一暖。這位姐姐總是在關鍵時刻推她一把。
“我需要考慮一下。”她沒有立刻答應。
“當然。不過有個時間節點——這週五之前需要答複,因為下週一我們的推廣方案就要定稿了。”陳悅頓了頓,“另外,如果合作達成,您可能需要來上海一趟,和我們CEO當麵聊聊品牌後續規劃。當然,差旅費我們承擔。”
通話結束後,林晚星站在教學樓走廊的窗邊,看著校園裏來來往往的學生。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麽?應該在準備期末考試,同時打三份工,為了下學期的學費發愁。蘇雨薇會“好心”地借她穿過季的衣服,周明軒會帶她去吃一頓廉價的日料,然後暗示她該有所“回報”。
那些卑微的、掙紮的、被施捨的日子,原來並沒有過去太久。
手機震了一下,夏琳發來微信:“陸氏的人聯係你了吧?我推薦的。但別因為我答應,你自己判斷。”
緊接著又是一條:“對了,周明軒那邊有動靜。他爸的公司好像出問題了,他今天沒來學校。蘇雨薇...在打聽經管係那個開保時捷的學長。”
林晚星迴複:“知道了,謝謝姐。”
她收起手機,沿著樓梯一步步往下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麵上。
走到一樓時,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教學樓大廳的立柱旁,背對著她,正在看宣傳欄上貼著的“創業之星”海報——海報上是她的照片,笑得青春洋溢。
林晚星停住腳步。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身來。
是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穿著質料考究但樣式保守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的麵容有種熟悉的輪廓感——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還有那雙眼睛...
林晚星的心髒猛地一縮。
“林晚星同學?”男人開口,聲音低沉而克製,“我是林國華。你的父親。”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
大廳裏還有下課的學生走過,談笑聲、腳步聲、書包拉鏈聲...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
林晚星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前世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母親的葬禮上。他帶著江月柔和林皓宇站在墓碑的另一側,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那時他對她說:“你以後好自為之。”
然後就是十年不見。
直到她死前,在醫院裏聽到護工閑聊,才知道林氏集團在那一年上市了,林國華成了億萬富翁。而他的女兒,正孤獨地死在另一家醫院的急診室裏。
“有什麽事嗎?”林晚星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林國華打量著她,眼神裏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困惑?他似乎沒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沒有驚喜,沒有委屈,沒有質問,隻有純粹的疏離。
“我看了報道。”他說,“你母親如果看到,應該會欣慰。”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林晚星心裏最軟的地方。但她麵上不顯:“您特意來學校,不會隻是為了說這個吧?”
林國華頓了頓:“下個月是你祖母八十大壽。家裏要辦壽宴,你應該到場。”
不是邀請,是通知。
前世也有這一出。她去了,穿著蘇雨薇“借”給她的舊禮服,坐在宴會廳最角落的位置。江月柔當眾“不小心”把紅酒灑在她裙子上,林皓宇嘲笑她是“鄉下來的土包子”。整晚,林國華沒有和她說一句話。
“我會考慮的。”林晚星說。
“考慮?”林國華皺眉,“這是家族聚會,你必須出席。我已經讓司機...”
“我還有課。”林晚星打斷他,看了眼手錶,“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她轉身要走。
“晚星。”林國華叫住她。
她回頭。
夕陽從大廳的玻璃門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出一片金光。兩人站在光與影的分界線上。
“你母親留下的東西,”林國華緩緩說,“有些在我這裏。如果你來,我可以給你。”
林晚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母親留下的東西。除了那個銀鐲,母親去世後,她的所有遺物都被江月柔“清理”了。前世她找過,一無所獲。
“什麽東西?”她問。
“來了就知道。”林國華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旁邊的窗台上,“想好了打這個電話,司機會去接你。”
他轉身離開,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規律而沉重,漸漸遠去。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窗台上那張純白色的名片。上麵隻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手機號碼,沒有頭銜,沒有公司。
風從門口吹進來,名片微微掀起一角。
她最終沒有去拿,而是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正好沉到遠山後麵,天空從橙紅漸變為深藍。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趙子航:“晚星!你快看校園論壇!有人發了個長帖,說你當年的高考分數有問題,能進我們學校是靠關係!”
林晚星點開連結。
帖子寫得很有技巧:沒有直接指控,而是列舉了一係列“疑點”——她來自一個小縣城,卻能在江城最好的高中借讀;高考分數剛過錄取線,卻能進熱門的設計係;入學不久就開始創業,啟動資金來路不明...
跟帖已經蓋了幾百樓。有人質疑,有人維護,還有人在扒她的“背景”。
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新註冊的小號。
但林晚星知道是誰。
她站在暮色四合的校園裏,看著遠處圖書館亮起的燈光。風吹起她的發絲,帶來初夏夜晚微涼的氣息。
第一個回合結束了——慈善係列的成功,媒體的關注,陸氏拋來的橄欖枝。
現在,第二個回合開始了。
而且這一次,對手不止一個。
她拿出手機,給夏琳發了條訊息:“姐,你認識靠譜的私家偵探嗎?”
點選傳送後,她抬頭看向徹底暗下來的天空。幾顆早亮的星星已經掛在了天幕上,微弱但堅定地閃爍著。
銀鐲在她手腕上微微發燙,像母親遙遠的呼應。
遊戲升級了。
而她,早就讀完了所有的規則說明書。
(第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