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圖書館落地窗,在木質長桌上灑下溫暖的光斑。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時尚產業發展史》和一本寫滿批註的筆記本。創業大賽奪冠已經過去一週,十萬獎金已經分批到賬,實體攤位步入正軌,團隊也完成了第一次擴張。一切都在朝著計劃推進,快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她輕輕轉動左手腕上的細銀鐲——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這個習慣性動作能讓她在思緒紛亂時找到錨點。
“晚星,你真的不打算回家過年嗎?”
對麵,趙子航推了推黑框眼鏡,聲音裏帶著遲疑。他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閃爍著程式碼,但顯然心思不在那裏。一小時前,林父那通深夜來電的內容,林晚星在今天的團隊周會上簡單提過。
“嗯。”林晚星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劃過,“寒假是線下消費的黃金期,商業街人流會減少,但周邊社羣和線上渠道可以補足。我初步擬定了三個方案,晚上開會討論。”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趙子航欲言又止。這一個月來,他見證了林晚星如何從設計係那個溫婉安靜的女生,變成如今決策果斷、每一步都精準得可怕的團隊核心。但她越是冷靜,他越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那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偶爾看向遠處時空洞的眼神,還有對“家”這個字眼下意識的迴避。
“可是……”趙子航組織著語言,“過年畢竟是團圓的時候。而且,你父親他……”
“子航。”林晚星終於抬起頭,眼眸清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寒假營銷計劃。私人話題,會後再說。”
她頓了頓,聲音緩和了些:“你如果擔心家人,可以提前一週回去。許悠悠他們能頂班。”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子航臉微紅,“我是說……唉,算了。”
他知道問不出什麽。林晚星像一座精心設計的花園,允許遊客在指定路徑觀賞,但圍牆高築,核心區域謝絕入內。
就在這時,林晚星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躍的名字讓她的指尖微微一頓。
江月柔。
那個在她七歲那年嫁給父親,永遠笑容得體、說話溫柔,卻在前世家族年會上當眾笑著說“晚星這孩子,到底不像我們林家人”的女人。
林晚星拿起手機,對趙子航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走向圖書館的露天陽台。
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帶著寒意,吹起她肩頭的發絲。她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喂,江阿姨。”
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晚星啊。”聽筒裏傳來江月柔溫軟的聲音,背景音是輕柔的鋼琴曲——她總是這樣,連打電話都要營造優雅的氛圍,“沒打擾你上課吧?”
“沒有。請問有什麽事?”
直入主題,沒有寒暄。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輕柔的歎息:“晚星,阿姨知道你還在生你爸爸的氣。昨晚他打電話語氣是重了點,但他是為你好。你是林家的女兒,過年不回家,傳出去別人會怎麽說?”
林晚星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身上。
前世,也是這樣的電話。江月柔用同樣溫柔的語氣勸她回家,說她一個女孩子在外創業太辛苦,說家族年會上都是重要人物,她應該去露個麵“找個好歸宿”。那時的她感動於這份“母愛”,乖乖回去,結果在年會上被當成透明人,被江月柔引導著在林父的商業夥伴麵前出醜,最後被林父斥責“不懂事,丟林家的臉”。
而江月柔的兒子林皓宇,那個比她小三歲、不學無術的弟弟,卻因為“有男孩樣子”被當眾誇獎,拿到了第一輛跑車作為新年禮物。
記憶的碎片鋒利如刀。
“晚星?你在聽嗎?”江月柔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在聽。”林晚星的聲音依舊平靜,“江阿姨,我寒假確實有安排。創業初期,時間很緊。”
“阿姨知道,聽你爸爸說了,你在學校搞了個小生意,還得獎了。”江月柔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欣慰,“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你爸爸的意思是,過年期間有幾個重要的家庭聚會,你作為林家大小姐,應該出席見見世麵。對你以後……也有幫助。”
大小姐。
這個詞讓林晚星幾乎想笑。前世二十八年的生命裏,她從未享受過一天“大小姐”的待遇。母親早逝後,她在林家的地位連傭人都不如——傭人至少領工資,而她連大學學費都是自己申請的助學貸款。
江月柔繼續說著,聲音愈發溫柔體貼:“而且,你弟弟皓宇今年也考上大學了,雖然學校普通了點,但好歹是本科。過年他也要回來,你們姐弟倆正好聚聚。皓宇常唸叨你呢。”
弟弟。
林皓宇。那個前世在她的設計稿上潑咖啡,笑著說“姐,你畫這些垃圾有什麽用”的男孩。那個在她被趕出林家時,站在門口吹口哨說“早點找個男人嫁了吧”的少年。
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林晚星保持清醒。
“江阿姨,”她打斷江月柔的話,“我暫時沒有回去的計劃。如果父親有重要的事,可以書麵通知我。至於林皓宇——”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和他並不熟,沒有必要特意聚會。”
電話那頭,鋼琴曲的背景音停了。
寂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江月柔的聲音裏那份溫柔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晚星,阿姨知道你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輕輕歎了口氣,像是很無奈,“但你爸爸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認定的事,誰也改不了。昨晚你掛他電話,他發了好大的火,血壓都高了。”
道德綁架。情感勒索。
前世屢試不爽的招數。
林晚星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前世最後那場車禍——她被趕出林家,身無分文,在雨夜裏橫穿馬路時,刺眼的車燈和劇烈的撞擊。而醫院裏,趕來的林父第一句話是:“你又惹了什麽麻煩?”
沒有關心,沒有悲痛,隻有不耐煩。
“江阿姨,”林晚星睜開眼,目光落在腕間的銀鐲上,母親溫柔的麵容在記憶裏浮現,“請您轉告父親:第一,我的學業和事業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需要家族認可;第二,如果他認為我不回家有損林家顏麵,可以對外宣稱我在國外遊學;第三——”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在前世絕不敢說的話。
“母親的忌日就在臘月初七。如果家族真的在意‘團圓’,為什麽這麽多年,從沒有人去墓園祭拜過她?”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晚星能想象江月柔此刻的表情——那副永遠得體的麵具下,真實的錯愕與惱怒。沈清婉這個名字,在林家是禁忌。林父不許提,江月柔更不願提。那個早逝的原配,那個才華橫溢卻紅顏薄命的女人,是紮在江月柔心頭二十年的刺。
“晚星……”江月柔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溫柔不再那麽完美,“你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你媽媽的事……大家都很難過。但人總要向前看。”
“我隻是覺得,”林晚星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裏,“比起活人的麵子,逝者的尊嚴更值得尊重。”
“你——”江月柔似乎想說什麽,但硬生生壓住了。
電話裏傳來細微的呼吸聲,節奏有些亂。
幾秒後,江月柔的聲音重新恢複平穩,甚至比之前更溫柔:“晚星,阿姨知道你心裏有疙瘩。這樣吧,我跟你爸爸再商量商量。但你也要體諒他,林家這麽大一個家族,規矩總是要有的。你先別急著做決定,好嗎?”
妥協的姿態。以退為進。
林晚星太熟悉這套路了。江月柔最擅長的,就是在矛盾激化前主動退讓,顯得自己寬容大度,把對方逼到“不懂事”的位置上。
“江阿姨,我的決定不會改變。”林晚星沒有給她任何台階,“寒假我會留在學校。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掛了,還有課。”
“等等。”江月柔叫住她,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猶豫,“晚星,還有一件事……你媽媽留下的那些東西,你還記得放在哪裏嗎?就是一些舊首飾和筆記本什麽的。老宅最近要重新裝修,倉庫要清理,我怕工人不小心弄丟了。”
來了。
真正的目的。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留下的東西。
前世,江月柔也曾在她大二時提過類似的問題,說老宅裝修,問她要不要回去整理母親的遺物。那時的她滿懷期待地回去,卻發現母親的房間早已被改成了儲藏室,所謂“遺物”隻剩下一個積滿灰塵的舊箱子,裏麵隻有幾件過時的衣服和幾本空白日記本。
她當時雖然失望,但並未深想。
直到二十八歲那年,陳姨——那個伺候了母親多年的老傭人——偷偷找到落魄的她,遞給她一個生鏽的鐵盒,裏麵是母親的手稿、設計圖,還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顫抖:
“月柔看到了我的設計稿,她看我的眼神不對。國華,我害怕。”
落款日期是母親去世前三天。
那一刻,林晚星才明白,母親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而那個鐵盒,陳姨說是母親去世前一個月交給她保管的,囑咐“等晚星長大再給她”。江月柔曾多次向陳姨打聽鐵盒的事,陳姨都裝糊塗混過去了。
“江阿姨,”林晚星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母親的東西,七歲那年我就整理過了。沒什麽值錢的,都是些舊物。如果老宅要裝修,直接處理掉就好。”
她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這樣啊……”江月柔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那行,阿姨知道了。對了,你最近是不是缺錢?創業需要資金吧?阿姨這裏有些私房錢,可以先借給你——”
“不用了。”林晚星打斷她,“我的專案運轉良好。謝謝江阿姨好意。”
又是一陣沉默。
“好吧。”江月柔終於放棄了,“那阿姨不打擾你了。晚星,一個人在外麵,注意身體。有事隨時給家裏打電話。”
“嗯,再見。”
林晚星結束通話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站在陽台上,任由冷風吹拂臉頰,直到那股從心底升起的寒意被壓下。
江月柔這通電話,表麵是勸她回家,實則有兩個目的:一是試探她對家族的態度,二是打聽母親遺物的下落。
母親到底留下了什麽,讓江月柔二十年過去了還在惦記?
那些設計稿?那封未寄出的信?還是……別的什麽?
林晚星低頭看向腕間的銀鐲。這是母親去世前親手戴在她手上的,樣式簡單,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贈吾女晚星,願汝如星,自在明亮”。
她曾以為這隻是普通的祝福。
但現在想來,母親那樣心思細膩的人,在預感危險時給女兒留下的最後一件禮物,真的隻是裝飾品嗎?
林晚星輕輕摩挲著銀鐲內側的刻字。指尖觸碰到某個位置時,她忽然頓住了。
那裏……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
以前從未注意過。
她湊近仔細看,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銀鐲內側靠近扣環的位置,有一個針尖大小的凹點,周圍有極其細微的磨損痕跡。
像是……長期被什麽東西按壓過。
或者,裏麵藏著什麽東西?
林晚星的心跳忽然加快。
“晚星?”
趙子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推開陽台的門,擔憂地看著她:“你沒事吧?打了這麽久電話……臉色有點白。”
林晚星迅速收回手,將銀鐲藏進袖口,轉過身時已經恢複平靜:“沒事。家裏的一些瑣事。”
“真的嗎?”趙子航不信,“如果是需要幫忙的事——”
“子航。”林晚星打斷他,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圖書館樓下的小徑。
那裏,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生正低頭快步走過,手裏拿著手機,攝像頭的位置似乎正對著陽台方向。
隻是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樹叢後。
但林晚星看清楚了——那個人她見過。上週招聘時,蘇雨薇帶他來攤位前轉悠過,說是“朋友”。
“晚星?”趙子航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怎麽了?”
“沒什麽。”林晚星收回目光,表情平靜無波,“我們回去繼續討論寒假方案吧。對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今晚下課後,陪我去一趟老城區。我記得那裏有一家很老的金銀鋪,師傅手藝很好。”
趙子航一愣:“你要打首飾?”
“不。”林晚星垂下眼眸,袖口裏的手指輕輕按在銀鐲那個微小的凹陷上。
“我想請老師傅幫忙看看,一件舊首飾能不能……”
她的話沒有說完。
但那一刻,她眼中的光,銳利如刀。
(第6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