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風拍打著玻璃，宿舍裏隻剩下林晚星桌前的一盞台燈還亮著。
攤開在桌麵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手寫計劃書。標題用娟秀卻有力的字型寫著：“‘星辰’寒假拓展方案——從校園攤位到品牌工作室的跨越”。紙張邊緣已經微微捲起，顯然是反複翻閱修改的結果。
林晚星放下手中的鋼筆，揉了揉酸澀的眼角。牆上的時鍾指向淩晨一點，室友們早已熟睡，隻有蘇雨薇的床鋪空著——她又去參加所謂的“富二代聯誼”了。
前世的這個寒假，她聽從父親的安排回了家，在家族宴會上像個花瓶一樣被展示，然後被江月柔“善意”地安排去公司打雜，美其名曰鍛煉，實則是邊緣化。而蘇雨薇則趁她不在，暗中接觸“星辰”的供應商，試圖複製她的模式。
“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林晚星輕聲自語，目光落在計劃書的核心部分：人員架構。
她需要一支團隊，一支不僅能為眼下寒假銷售旺季服務，更能為未來品牌升級儲備力量的團隊。校園攤位的形式已經不足以承載“星辰”的發展速度，上個學期末的創業大賽一等獎帶來了意料之外的關注度，也帶來了壓力。
翻開筆記本，她開始羅列崗位需求：
1. 運營主管：負責日常銷售、庫存管理、客戶溝通——需要細致、責任心強
2. 設計助理：協助產品設計迭代——需要創意與執行力兼備
3. 線上運營：管理公眾號、社群、接單係統——需要網感好，反應快
4. 後勤物流：包裝、發貨、物料管理——需要吃苦耐勞
“至少需要六人，最好八人。”林晚星在數字上畫了個圈。寒假期間留校勤工儉學的學生不少，但如何從中篩選出合適的人選？
她想起前世創業失敗後讀過的一本管理書中的觀點：初創團隊招聘，價值觀契合比能力匹配更重要。那些隻是為了賺快錢的人，往往在遇到困難時最先離開。
台燈的光暈中，林晚星的側影在牆上拉得很長。她取出一張新的白紙，開始設計招聘海報。不是簡單的時間地點，而是一份價值觀宣言：
“星辰”2023寒假團隊招募
我們尋找的不是臨時工，而是同行者。
如果你相信：原創設計值得被尊重，微小品牌可以改變潮水方向，一群人的努力能比一個人走得更遠——
請來見見我們。
崗位：運營、設計、線上、後勤（各1-2名）
要求：留校學生，寒假可全職工作，有責任心，願學習
待遇：底薪 績效 虛擬股權分紅（詳見麵試說明）
麵試問題預告：你為什麽想加入“星辰”？
最後一行字，林晚星寫得格外用力。
這個問題將是一道過濾器，能篩掉那些僅僅為了錢而來的人。她需要聽到真誠的答案，需要看到眼睛裏是否有光。
三天後的上午九點，“星辰”攤位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寒風凜冽，嗬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消散。林晚星裹著米白色的羽絨服，坐在臨時搭建的麵試台後，麵前是厚厚一疊報名錶。趙子航在一旁除錯膝上型電腦，準備記錄麵試評價。
“這麽多人？”趙子航有些驚訝地推了推眼鏡，“我數了數，至少四十個。”
“寒假留校的學生比想象中多。”林晚星平靜地說，目光掃過隊伍。有搓著手取暖的男生，有戴著厚圍巾的女生，每個人都帶著期待或忐忑的表情。
她的視線在隊伍中段停了一下。
那個女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棉服，圍巾是手工織的，有些舊但很幹淨。她站得筆直，不時低頭看手中的資料，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準備什麽。最讓林晚星注意的是她的眼神，平靜中帶著一股韌勁。
“開始吧。”林晚星對趙子航點點頭。
第一個麵試者是個染著黃頭發的男生，大大咧咧地坐下：“學姐好！我想應聘運營崗，我特別能說，肯定能把東西賣爆！”
“你為什麽想加入星辰？”林晚星直接丟擲核心問題。
男生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啊！聽說你們這兒分紅挺多的，比去奶茶店打工強多了。”
“瞭解。有結果我們會通知。”林晚星禮貌地微笑，在評價表上寫下：“動機單一，缺乏認同感。”
接下來的幾個麵試者大同小異：有的為了簡曆好看，有的單純想找點事做，有的甚至直言“蘇雨薇學姐推薦我來的”。
當林晚星聽到“蘇雨薇”三個字時，筆尖頓了頓。
她抬眼看向麵前的女生——打扮時髦，妝容精緻，背著一個明顯是仿款的名牌包。這是第六個麵試者。
“蘇雨薇推薦你來的？”林晚星語氣平和。
“對啊，雨薇姐說你們這兒缺人，讓我來試試。”女生笑得甜美，“我和雨薇姐關係可好了，她經常帶我參加聚會呢。”
“那你為什麽想加入星辰？”
女生顯然沒想到會被反問，眨了眨眼睛：“就...覺得挺有意思的啊，自己做東西賣，多好玩。而且雨薇姐說你們生意好，肯定能賺錢。”
林晚星在紙上記錄：“蘇雨薇推薦，動機不純，疑似商業間諜。”然後抬頭微笑：“我們需要有原創精神的夥伴，可能需要再考慮一下。下一位。”
女生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起身離開。
麵試進行到第十五人時，那個穿藍色棉服的女生坐到了林晚星麵前。
“學姐好，我叫李靜，文學院大三學生。”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柔軟。
林晚星低頭看她的報名錶：家庭住址是西南某山村，父母務農，有個弟弟在讀高中。申請原因欄裏隻寫了一句話：“我需要這份工作，但更想學習如何創造價值。”
“李靜同學，你為什麽想加入星辰？”林晚星問出同樣的問題，但眼神認真了許多。
李靜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緊：“第一個原因很實際，我需要錢。我媽媽有慢性病，每月藥費要八百塊，我寒假不回家，就是為了打工賺下學期的生活費和她下個季度的藥費。”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與林晚星對視：“但這不是全部原因。我上學期買過星辰的帆布包，不是因為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我看到了包裝裏的那張小卡片。”
林晚星記得那些卡片。每件產品裏她都手寫了一張：“願你的生活有星辰照耀。”
“那張卡片讓我感覺，做這個東西的人，是真的在用心。”李靜繼續說，“我在學校食堂打工，在快遞站兼職，那些工作隻是機械勞動。但我想找一份工作，能讓我覺得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哪怕隻是參與做出一個讓人收到時會微笑的產品，我覺得那就有意義。”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攤位旁的樹枝輕輕搖晃。周圍排隊的人竊竊私語，李靜的臉有些發紅，但眼神依然堅定。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在評價表上寫下：“動機純粹，有共情能力，堅韌。”然後問：“你應聘的是後勤崗？”
“是的。我做過物流分揀的兼職，熟悉打包流程，能吃苦，也有體力搬貨。”李靜頓了頓，“而且...我細心。如果學姐願意給我機會，我會用行動證明。”
“明天早上八點，到這裏參加實操測試。”林晚星遞給她一張紙條，“帶上身份證和學生證影印件。”
李靜的眼睛亮了起來，鄭重地接過紙條：“謝謝學姐！我一定準時到！”
她起身離開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趙子航湊過來小聲說：“這個好像不錯？”
“嗯。”林晚星在報名錶上做了個記號，“但還要看實操。”
麵試繼續進行，林晚星又發現了幾個不錯的人選：設計係的陳曉雯，羞澀但作品集很有靈氣；計算機係的張昊，想應聘線上運營，對社群運營有自己的見解；還有兩個踏實肯幹的男生，適合後勤和物流。
下午三點，最後一名麵試者離開。林晚星整理著厚厚一疊報名錶，初步篩選出了十二人進入第二輪實操測試。
“今天辛苦你了。”她對趙子航說，“明天你主要負責技術測試，我來看綜合表現。”
“沒問題。”趙子航合上電腦，猶豫了一下，“那個...蘇雨薇推薦的人，你打算怎麽辦？”
林晚星將表格收進資料夾，語氣平靜：“正常篩選。如果確實有能力，可以用；如果是來搗亂的——”
她沒說完，但眼神冷了下來。
就在林晚星和趙子航準備收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晚星！還在忙呀？”
蘇雨薇穿著昂貴的白色羽絨服，提著某奢侈品牌的紙袋，笑盈盈地走過來。她身後跟著上午那個被拒的女生，此時正低著頭，不敢看林晚星。
“雨薇。”林晚星轉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在招聘，我帶學妹來學習學習嘛。”蘇雨薇親熱地挽住林晚星的胳膊，“小雅上午表現得怎麽樣？她可是我親自推薦的，特別能幹。”
名叫小雅的女生頭更低了。
林晚星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開始整理桌上的文具：“小雅同學很優秀，不過我們的崗位可能不太適合她。”
“怎麽會不適合呢？”蘇雨薇眨眨眼，“小雅可會交際了，人脈也廣，肯定能幫你把生意做得更大。晚星，咱們是好姐妹，我推薦的人你還不放心嗎？”
寒風似乎更冷了。
趙子航察覺到氣氛不對，默默收拾裝置，假裝很忙。
林晚星將最後一支筆放進筆袋，拉上拉鏈，才抬頭看向蘇雨薇：“就是因為是姐妹，我才更要嚴格把關。星辰現在還在初創期，需要的是能一起吃苦的夥伴，不是來體驗生活的大小姐。小雅條件那麽好，去大公司實習不是更有發展嗎？”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你推薦的人，我這裏不收。
蘇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燦爛：“哎呀，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那小雅，咱們去別處看看。”她轉向小雅，語氣親昵，眼神卻冷了幾分。
小雅如蒙大赦，連忙點頭。
“對了晚星，”蘇雨薇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我聽說明軒家旗下的商場寒假要搞文創市集，正在招商呢。你要不要報名？我可以讓明軒幫你打個招呼。”
林晚星動作一頓。
前世的確有這麽個市集，她當時欣喜若狂地報名，結果被安排在最偏僻的角落，租金卻收得最高。更可笑的是，蘇雨薇自己設計的“仿款”產品卻在主通道的黃金位置，賣得火爆。
“謝謝你的好意。”林晚星背起包，語氣聽不出情緒，“不過星辰寒假已經安排滿了，可能沒時間參加市集。”
“這樣啊，那太可惜了。”蘇雨薇惋惜地說，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那我和明軒說一聲，把名額給別人啦。畢竟好多人都等著呢。”
“嗯，你隨意。”林晚星點頭，“我們先走了，還要準備明天的測試。”
她朝趙子航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離開攤位。
走出十幾米後，趙子航才小聲問：“那個市集...其實是個好機會吧？就這麽拒絕了？”
“機會？”林晚星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也許是陷阱也說不定。”
她想起前世蘇雨薇在文創市集上的得意模樣，想起那些被抄襲卻投訴無門的日子。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踏入同一個坑。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夏琳發來的微信：“聽說你在招聘？我朋友圈有個學妹想去，叫陳曉雯，設計係的，幫我把把關。”
後麵附了一張朋友圈截圖——正是林晚星設計的招聘海報，被夏琳轉發並配文：“這纔是招聘該有的樣子。推薦留校的學弟學妹去試試，能學到真東西。”
林晚星嘴角微微上揚，回複：“陳曉雯今天來麵試了，很不錯，進了第二輪。”
幾乎是秒回，夏琳發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有眼光。對了，寒假有什麽計劃？我這邊有個小型時尚媒體的實習名額，可以內推。”
這份善意讓林晚星心頭一暖。前世她與夏琳擦肩而過，這一世卻早早建立了聯係。有時候，人生的轉折就在這些微小的人際聯結中。
“寒假要組建團隊，升級品牌，可能沒時間實習了。”她如實回複，“不過如果有媒體合作的機會，我們可以聊聊。”
“明白。加油，看好你。”夏琳的回複簡短有力。
晚上七點，宿舍裏隻有林晚星一人。
她將十二份進入複試的報名錶攤在床上，每份旁邊都貼著麵試時的記錄。台燈的光線下，那些字跡清晰可見：
“李靜——堅韌，有責任心，家庭負擔重但心態積極”
“陳曉雯——設計天賦高，內向但專注，作品有靈氣”
“張昊——技術思維，對資料敏感，社群運營有想法”
……
每個人的特點、動機、潛力，都被林晚星一一標注。她要組建的不是臨時打工團隊，而是未來品牌的核心班底。
窗外，校園路燈次第亮起。林晚星走到窗邊，看著那些溫暖的光點，想起了母親。
沈清婉生前常說：“星星之所以美麗，不是因為一顆特別亮，而是無數顆在一起，纔有了星空。”
前世的她，總想一個人照亮所有黑暗，最終卻耗盡了光芒。這一世，她要學會點亮別人，也讓別人點亮自己。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林晚星同學嗎？”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傳來，“我是學生就業指導中心的王老師。我們注意到你的創業專案招聘留校學生，這是好事，學校表示支援。如果需要場地或宣傳幫助，可以來中心聊聊。”
林晚星有些意外：“謝謝王老師，我會考慮的。”
結束通話電話，她陷入沉思。學校的支援是意外之喜，但也意味著“星辰”已經進入校方的視野。這既是機遇，也意味著要承擔更多責任。
她回到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撰寫第二天的實操測試方案。不僅要測試技能，更要觀察團隊協作能力、應變能力、學習能力。她要找到的，是那些在壓力下依然能保持本心的人。
寫到深夜十一點，方案終於完成。林晚星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推開，蘇雨薇帶著一身酒氣回來，臉上掛著可疑的紅暈。
“晚星，還沒睡呀？”她大著舌頭說，明顯喝多了，“你知道嗎，明軒今天跟我說...說他想投資你的星辰呢！你說好不好笑？”
林晚星心頭一緊，表麵卻不動聲色：“周明軒要投資我？”
“對啊！他說...看在你是我閨蜜的份上，可以投五十萬，占股...占股百分之四十！”蘇雨薇跌坐在椅子上，咯咯笑起來，“五十萬哦！你那個小攤子，一年都賺不到這麽多吧？”
酒精讓她的偽裝出現了裂痕，語氣中的嘲諷幾乎不加掩飾。
林晚星靜靜地看著她，腦海中快速分析：周明軒為什麽要投資？是真看中了“星辰”的潛力，還是想通過控股插手經營？或者...這是蘇雨薇的主意，想從內部搞垮她？
“他有什麽條件？”林晚星問。
蘇雨薇擺擺手：“條件嘛...就是正常投資條件啦。不過明軒說，如果你接受投資，他可以幫你打通商場渠道，讓你的產品進他們家的高階商場哦！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機會？還是陷阱？
林晚星想起前世周明軒的背叛，想起他如何與蘇雨薇聯手掏空她的一切。五十萬的誘惑很大，尤其是對現在資金緊張的她而言。但代價呢？
“我需要考慮一下。”林晚星最終說。
“考慮什麽呀！”蘇雨薇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林晚星麵前，酒氣撲麵而來，“晚星，我可是為你好。有了這筆錢，你就不用那麽辛苦啦，我們可以一起把星辰做大，多好！”
她的手搭在林晚星肩上，力道很重。
林晚星輕輕推開她的手：“雨薇，你喝多了，早點休息吧。投資的事，我會認真考慮的。”
蘇雨薇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複雜，最終咧嘴一笑：“好吧好吧，你慢慢考慮。不過要快點哦，明軒說這個機會不等人。”
她哼著歌去洗漱了，留下林晚星一人在桌前沉思。
台燈的光暈中，林晚星的目光落在計劃書上“股權結構”那一欄。她原本計劃的是百分百控股，慢慢發展。但如果接受投資，資金問題迎刃而解，發展速度會快很多...
可是，周明軒和蘇雨薇，真的隻是單純想投資嗎？
窗外的風更大了，樹枝敲打著玻璃，發出噠噠的聲響。遠處，最後幾盞路燈也熄滅了，校園陷入深沉的黑暗。
林晚星拿起筆，在計劃書的背麵寫下一行字：
“所有看似慷慨的贈予，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她放下筆，關掉台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明天，實操測試將決定團隊的最後人選。
而周明軒的投資提議，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
李靜、陳曉雯、張昊...那些年輕而真誠的麵孔在她腦海中閃過。如果接受投資，她還能保持團隊的純粹性嗎？還能堅持“星辰”的初心嗎？
更關鍵的是——如果拒絕了，周明軒和蘇雨薇，又會有什麽後手？
夜色深沉，無人作答。
隻有寒風穿過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彷彿在預告著，這個寒假，註定不會平靜。
（第61章 完）